净妙师太接过铜匣子,走到案前摸索着,道:“蝎子。”
“那小丫头病得太久了?,要彻底祛毒,只能以毒攻毒。”她?睨了?谢明翊一眼,见他似是心?存疑虑,冷笑道:“你且放心?罢,蝎子不?会直接扎她?。”
谢明翊稍稍松了?口气,却听她?话锋一转,冷声?道:“我需要这毒蝎的毒液,但毒液不?大好取,只能用活人引它,让它主动析出?毒液。”
谢明翊愣住,隐约生出?了?猜测。果然,接着便听到净妙师太说:“你既是她?的夫君,由你来做药引,如何?”
按净妙师太的意思?,得让蝎子每日扎他,待毒液进了?血液,再立即放血以作药引。
她?本以为谢明翊会婉拒,或是让贴身小厮来替代,却不?料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伸出?手,便说今夜就可以开始取药引。
净妙师太拿了?个小碗,正要打开匣盖,忽听得门口响起?一声?急促的嗓音,“不?成!”
二人抬头一看?,见长顺拉着贺祈年的胳膊,正拦着不?许他进去。
贺祈年甩了?长顺的手,疾步入内,拱手道:“师太,还是由我来做药引吧。”
“您那毒蝎,一般人哪里受得住?这位贵人若是有所闪失……”他垂头,声?音倏然低下去。
“……他的娘子必会伤心?欲绝。他二人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盼师太大发慈悲。”
净妙师太凝视了?贺祈年片刻,面?色冷下来,“是他的娘子,又?不?是你的,你操心?什么?”
她?冷哼了?一声?,想?起?什么,不?悦道:“何况,你这小身板出?了?事,贫尼可不?想?见你师父。”
跟上来的长顺听着他二人说话,立时就意识到这二位是相识的。
贺祈年心?急如焚。
他早该想?到,若说曲州还有人能比肩贺春水,怕也?只有贺春水避世已久的师妹崔师太了?。
他二人原是一对神仙眷侣,又?师出?同?门,可最后因为往事分道扬镳。崔师太遁入空门后与贺春水老死不?相往来,他也?只是年幼时见过几回,并不?知道崔师太收留了?芫华。
与贺春水擅长行医不?同?,崔师太更擅长用毒。贺祈年听师父醉后念叨过几次,知道她?出?手向来是雷厉风行,要拿谢明翊做药引,定然不?会让谢明翊轻松熬过去。
贺祈年心?中百转千回,担忧太子一旦出?事朝纲不?稳,情急之下才冲进屋里来。
……他也?确实,怕她?伤心?。
没等贺祈年再与净妙师太辩解,却听见那厢忽然起?了?细碎的动静。
昏黄烛光下,谢明翊打开了?匣盖,将手臂递进去。
蝎尾猛地翘起?,刺进他的臂上。
谢明翊面?色毫无波澜,等了?片刻,才合上盖子。而后,他伸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割破了?自己的小臂。
长顺和贺祈年皆是神色震惊。
“殿、少爷!”长顺急忙上来,就要给他止血。
谢明翊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他垂下眼,望着小臂直淌的血滴落进碗里,闻着淡淡血味,慢慢开了?口。
“你凭什么做她?的药引?”他嗓音平缓。
他抬腕,将最后一点血吮吸进唇间,慢悠悠地舔了?舔舌尖。
满屋寂静,众人连呼吸也?屏住了?。
谢明翊推了?推碗,唇角勾起?笑意,“师太,明日何时取药?”
净妙师太也?是神色微骇,好半晌才缓过神来,道:“午后你再过来。”
这蝎子她?精心?饲养了?多年,虽然不?会致命,可终究是毒物。
没她?的驱使,寻常人受那毒蝎一刺,不?说疼晕过去,也?会因毒液入体本能颤抖。偏这年轻人,面?不?改色,连声?痛呼都没有。
谢明翊缓步离开了?屋子,留贺祈年和净妙师太一起?商讨药方。
外面?夜风微凉,一轮弦月高挂。
谢明翊仰头望了?会儿,胸中闷痛越来越重。
他望着浅淡朦胧的月辉,喉结滚动,口中尝到一丝血液的腥甜。
“啧,沈奕,你疯得不?轻了?。”他嗤笑一声?,舌尖抵了?抵后糟牙。
谢明翊用力?遏制住胸腔里的不?适,沿着寺庙后院的小径,慢慢往后山走去。
月色浅淡,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谢明翊踩碎了?一地滢滢水光,负手慢慢前行。
曲州的月夜总是这样,蒙着薄纱般朦胧不?清。
一如十四年前。
他倏然想?起?长宁宫的月夜来,那是整个皇宫望月最美的地方。
年幼时他才蹒跚学步,就被?父亲逼着在月夜下练剑,纵然是最得先帝欢心?的小皇孙,也?会因为懈怠逃不?过父亲的训斥。
先帝颇为疼爱母亲,爱屋及乌,连他也?被?赐了?谢姓,刚过周岁就被?封为世子,准许他与母亲一同?居住在长宁宫里。但父亲却不?能如此?,每回进宫小住一段时日就要回沈府。
他对父亲的记忆着实不?深,印象最多的画面?,便是父亲一袭青衫如翠竹,轻揽着绯红衣裳的母亲,二人并肩而立,抬首望月。
每当?他气鼓鼓地跑过去,挤在父母之间,用小小的粉拳抗议。父亲就会笑着将他抱起?来,举过肩头,指着明月,温柔告诉他古往今来描绘明月的诗词。
谢明翊没有继承父亲最负盛名的才学,对那些文人浪漫已经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