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1 / 1)

这地方不大,居住的镇民也少?,临近日暮, 马车行在青石板路上不见寥寥人影。

这回来曲州只有长顺赶车,梁锦和周秦被谢明翊安排了别的差事, 没有跟上,卫姝瑶也不便多问。

进了洛镇,贺祈年说要?先行回千花谷一趟拿些药材, 再来与众人汇合。谢明翊由着他去?了。

马车总算从一路颠簸中放缓下来,卫姝瑶从昏睡中起来, 随手又拿了本医书继续看。

翻到最末尾的时候,医书里忽然飘下来一张发黄的小纸片。卫姝瑶小心拾起来,正要?夹回去?,忽然目光一凝。

那纸条上面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堪,但?依稀可以?分辨出前面一行小字

“沈奕,盛和二十三年生, 肖龙,生辰三月初七……”

卫姝瑶心头一跳,皱起眉头。

陈伯的医书里怎么会有谢明翊的生辰八字?而且, 这八字与她所知道的那个日子对不上。

他不是二月的生辰么?怎会差一个月?

卫姝瑶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谢明翊, 犹豫了半晌,将纸条又轻轻放回去?, 没有开口问他。

她正要?合上这本书,谢明翊却忽然撩开了眼?皮,朝她望来。

“怎的,不看了?”他慢吞吞问。

卫姝瑶莫名心虚,顺手把书压下来,眯起眼?笑起来,“累了,歇会儿。”

“我?找陈伯拿了几本医书,随意看看。哦,就是先前收留我?的陈伯。”她想起什么,又抿了唇,不吭声了。

谢明翊知道她在委婉提醒他卫鸣的事,却想起那小屁孩带卫姝瑶去?见了曹文?炳,面色微沉。

他随意应了一声,“陈伯原先救过我?。”

“三年前涪州剿寇,是他把我?从海里捞出来的。”他声音清冷。

卫姝瑶迟了一瞬,手指往前搭上了他的手腕。

“那时候,为了一举粉碎海寇老巢,沈将军令我?潜伏卧底。我?上了船,当了三个月最底层的打杂。船上腥臭难闻,吃不饱睡不好,整日浪打日晒,但?这都不是最难的。”

他顿了顿声,慢吞吞说:“最难的是,遇到风浪断粮的时候,他们会……”

谢明翊望着桌上的一小盘色泽浓郁的枣泥糕。时隔三年,他回忆起那场面已经没太多感觉,只有心底还残留着几分恶心。

那次大浪打翻了船,他和十几个海寇在海岛上逗留了十几日,吃光所有能吃的后?,他们开始自相残杀,谁死了先吃谁,割了人腿的肉,没盐没油架火上直接烤……

谢明翊当夜就寻了机会跳下海岛,他在海上飘了足足六七日,命悬一线时才被陈伯捞起来。

“会什么?”卫姝瑶还在好奇地问。

谢明翊看着她伸手捻着一枚枣泥糕,没有再说下去?,怕她吐了。

他抬腕,反手捏了捏她的手,才继续说下去?:“没什么。这与我?年幼时的事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卫姝瑶来了兴致,咬着枣泥糕,含糊问道:“你幼时和你母亲住在京郊别院,一定见识了很多乡野趣闻吧。”

谢明翊薄唇紧抿,握着她的手一僵。

“自我?记事起,只有奶嬷照顾我?。”他垂下眼?,低声道:“母亲事务繁忙,甚少?得空相见。”

“十四年前,北狄大举进犯大魏北境,河州一时沦陷,无数灾民流离失所,千里逃难。”

“那年恰逢天灾歉收,各地粮食紧缺至极,我?在路上见到的惨象堪比人间炼狱,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地。”

他轻描淡写,卫姝瑶却听得心惊肉跳。

因?着崔嫔的宫婢出身,她知道皇帝十分不待见他母子。将他母子二人扔在京郊不管不问,表面是说为养病,实?则眼?不见心不烦罢了。

十四年前……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他那时候,还不到七岁吧?

卫姝瑶不由得开始回忆,自己七岁时,是什么日子。

她七岁时已经将身子养好,坐在敞亮的楼阁里,跟着京城最好的琴师学琴,听着颇负名望的先生教导之乎者也,闲时与京中贵女赏花游玩,归时缠着兄长学骑射。

快满七岁时,父亲说要?送她去?国子监念书,她实?在厌倦功课,躲着不肯去?,跟着兄长跑去?了沈府。

那时的她,锦衣华服,云鬓珠翠,睁着一双不谙世事纯真的眼?眸,拨开了丛丛青竹,一眼?望见了他。

不曾想,一眼?万年。

卫姝瑶百感交集,心里又乱成?一团。

她轻轻握住了谢明翊的手。

“十四年前,我?虽只有三岁,却也隐约记得那段乱日。”她低声说,“那时候我?父亲跟随长公主出征,母亲去?世,只剩兄长独自撑着公府。”

“兄长把家产几乎散尽,拿去?救济灾民,我?太过年幼,整日被关?在府里,别的事也记不清了。所幸那段日子没持续太久。”

谢明翊回握着她的手,漫不经心说道:“于京城而言,确实?不久。但?南边闹灾的地方,这情况足足持续了三个月。”

卫姝瑶愣了下,他怎会知道那么清楚呢?

她望着谢明翊,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真了解过他。

卫姝瑶有点迷茫。

她想了解他,却不知从何做起。

卫姝瑶定了定心神?,想着至少?可以?先劝慰他两句,柔声道:“往日虽是艰难,但?你的母亲必定很疼你,所以?殿下才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