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走廊尽头306病房的女孩,从不放风,从不听音乐看电视,做任何康乐活动,长年累月待在病房里在墙上柜子上甚至床上涂鸦,剩余的时间就是待坐着,木木低头坐着,不管人怎么戳她,她都是一声不吭,宛如一个木偶。

这是她在精神病院的第三年。

“温隐,你今天状态不错哦,要不要出去草坪上晒晒太阳啊?”许浮霜打开病房的窗户,让阳光映照进来,她这个房间因为连绵的细雨,三天没开过窗了。

长期待在昏暗环境里的女孩突然被刺了眼睛,感到不适,她没有说话,而是例行吃完药后,默默将自己挪到暗处。

许浮霜翻开本子像培训时那样记录着她的状态,几个月了,她觉得这个患者不太一样,大部分精神病患者没有逻辑,做出任何天马行空都是可能的。

可温隐比普通的精神病患更奇怪,她是有自己一套逻辑的,守着满屋的画纸,从某种程度而言,她与那些专心致志几十年的修道者没什么区别。

窗外白鸽飞过,停在了窗台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里面。

阳光普照,自空中的金色光芒掠过建筑像一道分界线搁开她们两人,许浮霜无奈望着沉浸于自己世界的女孩,看来她还是不打算出去。

她俯下身,划过墙上的涂鸦,想起老师和护士们关于这个患者对她的警告,不过一秒就甩了出去,因为提及就会发疯自残伤人,所以任由患者封闭,一味的吃药镇定,发疯起来难以控制就电休克,让患者意识不清,记忆缺失,这就是最好的治疗方法吗?

快三年了,也没见她放弃。

初入行的许浮霜对此很是不屑,偷偷与温隐交流,又引得这丫头“越狱”反抗,主治医生劈头盖脸骂了她两顿,要不是家里面跟这院里有点关系,早挨处分了。

她越执着,她越好奇。

许浮霜默默在病房里站了许久,看着温隐画画并不打扰她,许浮霜看着她现在的画,蹙了蹙眉,安玫不是说画了很多女人的肖像吗?怎么这些画像五官那么模糊,甚至有些没有脸。

下班时她问了这里的护士长,“306病房的温隐,她之前是不是画了很多画,你们都收哪去了?”

护士长感到莫名其妙道:“那些肯定清理扔了呀,谁还留着,能卖钱吗?”

“没有遗漏的?她现在画的画很模糊,我想看看她以前的。”

“怎么可能有遗漏的,再说这是好事情,306的患者精神分裂很严重,现在渐渐不记得了,没有支撑点,说不定就会好了。我十几年前就遇到类似的患者,老想着有个外星人在自己旁边,还清晰地描绘出长相,要坐飞船去找外星人,后面治疗了几年,记不清啥样了,人就正常生活了。小许啊,我知道,你这刚进来,碰到个柔弱长得漂亮的患者正义感爆发,就想着像那些个电影里心理专家,陀螺一转就能剖析精神病患的内心世界,没那么简单,精神病患,千奇百怪,参不透的,我们这儿最大的作用就是克制他们不走出去危害社会,只要能冷静下来,其他就不是事,他们脑子里纠结什么要靠他们自己解,有时多插手,反而刺激深了,伤患者也伤自己。”

护士长的一番话不无道理,许浮霜没有说话,沉思着拎起包离开。

听着高跟鞋远去,护士长摇着头直叹气:“这种大小姐啊,一腔热血的,让她挨那丫头抓两下就老实了。”

许浮霜略有恍惚的走到大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病房的位置,或许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安玫,虚无缥缈的东西再执着也没有着力点,渐渐就散了吧。

她从包里拿出刚刚顺手带走的画像,本想回去研究研究,但听护士长这么一说,好像不记得才对她有好处,忘记了,可能就恢复正常了。

打开画像,匆匆扫过一眼,她正欲扔垃圾桶,却突然意识到什么,重新仔细观察,发现这上面的模糊五官边缘有残影,像是涂抹过的痕迹。

谁擦掉的画?

难道是温隐自己觉醒,想要逃出精神桎梏自己抹去?

这个问题没有困扰到许浮霜,过了一段时间,她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夏季某一天,许浮霜早上正常交接班,刚脱下白大褂出来就发现走廊尽头的病房走出来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这可是早上7点。

想都不用想,敲了敲行政台护士的桌面吩咐:“赶紧叫保安。”说完立即抄起制服发狂患者的防暴叉过去拦人:“你站住。”

出人意外的,面前模样俊雅的年轻男人没有半点被发现的慌张,反而一动未动,神色倨傲冷漠的打量着她,深沉的眸子里暗含逼视,这让许浮霜感到了强烈的不适感,不过20出头的样子,眉宇间莫名地带着一种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

“你是谁?”

关键时候,还是刚刚的小护士冲过来一把拦住要上前教训人的许浮霜,连连朝面前的男人道歉:“不好意思,楚先生。这是我们院里新来的医生,还不太熟,我忘了跟她说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男人随意扫过她们,语调温润,宛如泠泉,而许浮霜却听出了那声音里携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冰冷气息。

“我带来些补品,麻烦一会让看护帮忙炖一下,拜托了。”

小护士连忙点头:“好的。”

看见人走了,她才松了口气:“许医生,你这架势真吓人,这是306患者的男朋友,在国外读大学,有时会过来照顾。”

“男朋友?”她想起来,安玫提过,好像是叫......楚修南。

64身上痕迹

许浮霜好奇,“男朋友还能在这留宿吗?这不符合规定吧。”

护士“害”了一声:“他家里啊是c市有钱有名的主,盛古知道吧?”

许浮霜点了点头,顶级大财团,家族好像是姓楚。

护士见她知道,又继续说道:“反正是楚家的人,这疗养院的大股东就是楚家,这公子哥还自掏腰包捐了好大一笔钱,你上个月领的奖金说不定就有他的。人家出那么多钱,就想空闲时候过来照顾一下女朋友,何错之有啊。没瞧见就这姑娘待遇最好,好吃好喝,屋里全是软装,跟公寓似的,有医护人员专门医治,还有专业看护,束缚带都不敢用,这么深情多金还年轻的男朋友,你我羡慕不来。”说到这个,年纪尚轻的小护士惋惜的直叹气:“这姑娘也是福气差,读不了高中就不读了呗,搁这公子哥身上捞一笔,计划计划下半辈子也轻松了,给自己搞进来住三年,父母也挺不当人的,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就她双胞胎妹妹有良心,不过这半年多也没来了,也是可惜,有这么个有钱有颜的男朋友,怎么还得精神病了。”

许浮霜打趣她:“怎么,看你恨不得与里面那位互换一下位置?”

护士翻了个白眼,“瞎说,我从不盯有主的东西,不能趁人之危,况且又不一定拿得下,多点奖金就够满足了,不过我要是她绝对不会疯。”

“每个人情况不一样的,我们不是患者,哪里知道她究竟是遇到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还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呢?如果一个爱她的妹妹和深爱的男朋友,都没给她拉回来,那就说明她确实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楚修南来后,许浮霜算是见识到给院里捐的这笔钱的价值,那小子简直就是住这了,占多大股啊都快成他家专属疗养院了,护士们一个跑得比一个勤,平时温隐独自在的时候,也没见那么上心。

或许是有家属陪着,带教的主治医师停了她对306的巡房,许浮霜本也不想打扰人家小情侣小别团聚,但过了几天,看着记录病患情况的本子,心里还是按捺不住,巡房时间一到就直冲走廊尽头了。

敲了敲房门,无人应答。

推开一瞧,平日醒得极早的人正窝在被子里睡得不省人事。看见这一幕,许浮霜本想转身就走,后面的人却听到了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有人,瞬间惊恐地坐起来往角落里缩去。

“温隐?”

女孩没有认出她,而是继续下意识地蜷缩自己,这是极度害怕的表现。

许浮霜心里一咯噔,弯着腰张开手,边缓缓靠近边柔声哄道:“温隐,别害怕,是我呀,我是许医生,许浮霜。你妹妹的朋友,你妹妹安玫,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