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1 / 1)

场馆外微风轻扬,矗立于一旁的几颗大树中间隔出不少距离,间隙里仅有几簇花丛,在深夜更显冷清。

寂静无声的会场内,其钰在地板上躺了半晌。

他抬手,盯住手背伤痕,思绪划过无数画面,每一帧都有晏书文的身影。

指腹落下,摩挲肩上半湿布料,沾上几分濡湿,好似还能听见女孩在怀中痛哭的声音。

男人心绪不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闭上双眸,用手臂遮挡头顶灯光。

他好像忽然明白,内疚是何种令人苦涩的滋味,而心疼,比内疚更折磨人。

周围车位空荡,停车场和此刻的学校一样静谧。

司机坐在驾驶位,良久没等到其钰,电话拨通了半晌才被接听。

其钰握紧手机,低低应了一声,起身缓慢。

走出场馆途中,把本就凌乱的发丝揉得更糟。

司机见到,还以为他和谁打了一架,连忙询问是否需要先去医院,又赶紧递来纸巾、帮他擦拭脸上血迹。

其钰俯身望向车镜,看见自己模样狼狈,情绪却毫无起伏。

“回家吧。”,他坐进后排车位,又闭上双眸,显然没有心思说话。

等晏书文到家,时间已经几近半夜十一点。

大门敞开,客厅传来激烈争吵,书文停在门前,忽然生出逃避的念头。

她害怕又听到足以打击全家的坏消息。

“我说了!我在霄凯工作这么多年,上周刚被升职,不可能忽然跳槽!”,一向温柔的母亲难掩激动,声量大得光是站在门口也能听清。

晏平搞不懂秦香嫆为什么如此倔强,“霄凯只是个酒店,你在那工作这么久才升职,工资涨了很多吗?你听我的,跳槽到匿光,待遇比在霄凯丰厚多了。”

秦香嫆轻嗤一声,“我去匿光能做什么?你是不是就想让我待在家里当家庭主妇,所以才拼命劝我辞职,辞完职呢,没后续了?”

晏平深呼吸一口气,神色烦躁,“你能不能相信我?我也就上次提了让你辞职顾家的事,你怎么一直记到现在?现在情况不一样,就算在匿光什么也不做,油水照样能刮出不少,匿光是全省最大的集团、你明明也知道!”

“晏平!”,秦香嫆捏紧拳头、用力砸向桌面,“你最近怎么变成这样了?自从说上次那事解决后,你三天两头不着家,一联系你就说在应酬,连跳槽到匿光我也今天才知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事在瞒我?”

晏平忽地没了声音,张开口半天说不出话。

秦香嫆见状,横眉冷竖,“我和你结婚快二十年了,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连推到你身上的三条人命都能解决。现在看来,和匿光脱不了干系吧?你是怎么和匿光这种大公司勾搭上的?他们凭什么忽然让你来负责项目?你又为什么非得要我跟你一块跳槽?”

晏平不吭声,秦香嫆便步步紧逼,“这些桩桩件件,要不是看对家里没什么影响、我才没有跟你追根究底。如果除了待遇丰厚这种借口之外,你找不到别的理由,就别再和我提这件事!”

她起身想回房,晏平好似下定什么决心,站起身将她拦住,“嫆嫆…你还记得我提到过书文的同学、张扬吗?”

他斟酌用词,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说到重点时,抿了抿唇,显然有些紧张。

但比起紧张,瞒不住枕边人的心理压力或许更让他无法承受,否则也不会终于将事情全盘托出。

秦香嫆原本想冷静等他说完,可听到一半就已坐不住,站起身甩给晏平一个巴掌,因怒意狂泛、嗓音忽地拔高,“你卖女儿?!你把我怀胎十个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卖给一个狗屁富二代?!”

她紧紧抓住晏平的衣领,激动到神色狰狞,“她不是你孩子吗?她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从一个那么小的可爱团子长到今天亭亭玉立,你拿她换你得道升天?换你荣华富贵?!”

晏平似乎被戳中了一直想掩藏的死穴,面色纠结,隐约露出不忍和痛心,“嫆嫆,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只是被指定接手了一个项目,层层克扣吞下公款的不是我,但责任却要我担,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们这个家该怎么办?我去自杀、还是坐牢?自杀,书文没了爸爸,家里贷款也没还清,你一个人该怎么支撑?坐牢,你和书文要受到多少人的指指点点,如果这件事闹大,舆论会让你们好受吗?留下这案底,甚至还会影响家里直系三代!”

他扶住秦香嫆的肩膀,奋力说服她的着急模样、反而更像说服自己,“张扬是富二代没错,可却是匿光的公子哥,条件比普通富二代好太多了,而且模样周正,长相一点也不赖。他答应我不会虐待书文,就算只是一段时间也好,如果能在他身上捞到下辈子都花不完的油水,我们的以后、书文的以后,还怕没有着落吗?”

秦香嫆差点被晏平气笑,“晏平,你是突然变成天真小孩了、还是真的不懂他到底什么意思?他也只是高中生,年轻浪荡,你凭什么觉得他答应你就一定会做到?他甚至能解决三条人命!我们于他而言、书文于他而言,你怎么就敢保证不是下一个三条人命?!书文才十六岁啊,她今年才读高一!你难道一点也没想过他会对书文做什么吗?一点没考虑过书文在承受什么吗?!”

她越说越愤怒,额头突起青筋,将晏平用力压在沙发上,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毒药,只让晏平面露不忍、泪流满面,“你居然、居然让书文主动去求他?!居然直到现在才把真相告诉我、居然让我看我家宝贝独自忍耐了这么久却什么都不知道!”

秦香嫆的声线里带着哭腔,可思路却异常清晰,无法克制对晏平的控诉和愤怒,“书文懂事、什么都不说,你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她喊你爸爸的时候、她体恤你应酬太累的时候,你一点也不觉得愧疚吗?你配得上她叫你爸爸吗?!”

晏平视线一片模糊,身体在心理重压下完全瘫软,可他似乎还想挣扎、还想为自己再次开脱,“书文她…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张扬每次找我也都是关心她在哪……对了、之前我拿回不少昂贵食材,全是他送给书文的礼物。他前几日和我说,想带书文趁五天假期出去旅游……我以为、他真的喜欢书文,所以才一直瞒你…”

门外女孩跪坐在地、无声痛哭,胸腔几乎喘不过气,紧捂唇瓣听两人对话。

她听见爸爸说张扬喜欢自己,忽然很想放声大笑。

晏书文缓缓站直,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扶着门框走进屋内。

沙发上的两人看见她发红的双眸,都噤了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秦香嫆松开晏平的衣领,走过去把女儿抱进怀中,双手微微颤抖。

“妈妈、爸,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她声音沙哑,还带着没缓下的哭腔,指腹轻抚妈妈覆着老茧的手心。

晏书文看向晏平,可他却不敢和她对视,别过眼神,捏紧了拳,难掩羞愧。

“爸,如果不是我,工地上的责任,本就轮不到你去承担…”,她很清楚这一切的开端究竟源自哪里。

如果要恨他选择演戏、让自己主动和张扬产生交易,她想,她好像做不到如此理直气壮。

可是,得知这辈子最信任的男人、最依赖的父亲,在两种选项中放弃了自己。

即便清楚她失去的一切和人命相比确实微不足道,但只要一回想这几周被几个男人肆意玩弄、侵犯。

身体的压力、精神的重担,也让晏书文无法就这么轻易消解。

晏书文咬了咬唇,脸上扬起苦笑,“你只做错了一件事,就是以为张扬真的喜欢我。”

她又深呼吸一口气。

刚在车上对另一个人道出了一切,此刻再说一遍,却好像变得没那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