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竹在此待了许久,已经能明白有些词语是什么意思了,可连在一起却又很难理解,他不知道什么叫有钱人,什么又叫晌午。
但他知道面前之人的名字叫爷爷。
爷爷是好人。
他并非不懂爷爷这个称呼用神语讲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不能将凡间的语言和神语对上。所以他才觉得,爷爷,也应该是个名字。
他茫然地听了半晌,只能重复他会说的词:“爷爷,吃好的……”
老乞丐看着他,眼底的慈爱更甚,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也跟着发颤。
要饭的过程很是无聊,尽管羌竹在老乞丐眼中是个智力有障碍的小孩儿,他也愿意同这小孩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你看,”老乞丐指着一个方向,“那是医馆,人生病了就会去的地方。”
“医……馆……”羌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对喽,医馆。”
最后他们也没能从有钱人家剩下的吃食中抢到什么好吃的。这倒不奇怪,一个身体不好的,一个啥也不懂的,能抢过那些年轻的乞丐,就有鬼了。
陨灵咋舌,这小朱雀的生活与他想的没差,语言不通,灵力受损此刻还未恢复,又什么都不会干。
做乞丐也确实合乎情理。
一晃半年,朱雀神族的寿命本就比人类长得多。当陨灵再度睁开眼的时候,那老乞丐似乎比上次更加年迈,可羌竹还是那样,连个头都没长。
“冷不冷?”老乞丐将羌竹的小手放在自己沟壑交错的手掌中间,一边搓一边问他。
羌竹已经能够听懂一些话了,他摇摇头,一字一顿,“不冷。”
已是冬至了,寒风呼啸而过,空气凝结成冰一般灌入心肺,老乞丐咳的愈发严重了。
但他丝毫没在意,他颤颤巍巍地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文发黑的铜钱来,“你看爷爷今天捡到什么了?”
羌竹看着那两个已经发黑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小东西,眼底一丝好奇闪过。他从没见过钱,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
老乞丐揉了揉他的脑袋,费劲地站起身来,“你在这儿等着爷爷,爷爷去给你变个好吃的。”
两人前几年都在城外一座破庙里过冬,只是今日,那庙被年轻的乞丐霸占,将他们赶了出来。于是两人无处可去,只能暂避在石桥下,倚靠着已经生了裂缝的石墙。
陨灵同羌竹一起看向那老乞丐走路时磕磕绊绊的背影,直到它逐渐消失在拐角。
“那个凡人寿元已至了。”陨灵也不知自己怎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可羌竹听不见。他瑟缩在角落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乞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羌竹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慢地向他走来。
老乞丐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可上面的山楂并非每个都是硕大通红的,一串上有好几个都是又小又青,就连糖浆都不曾裹匀。
想必是那卖糖葫芦的见他是个乞丐,便将最不好的给了他。
“快尝尝。”老乞丐本就颤抖的手经风一吹,抖得更加厉害。可羌竹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在仙岛,从没有过朱雀生病。
所以羌竹此刻心思都在那一串圆溜溜,从没见过的东西身上。他从老乞丐手中接过,用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外面的糖,随即眸色一亮。
“好吃。”
这是羌竹来凡间学会的,第一句话。因为老乞丐一直问他,好不好吃,好不好吃,以至于他后来一直在重复这几个字。
老乞丐只笑了没一瞬,随后更加剧烈的咳嗽起来,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日暮西垂,空气中泛着冷意,隐隐有落雪之兆。天色泛青,无星无月,显得穹顶尤为高远深邃。
“睡吧,来爷爷这,暖和。”
羌竹钻进老乞丐的怀里蹭了蹭,可他不知老乞丐将他夹在自己和石墙之间,用身体给他挡着外面像是要吃人的冷风。
夜间已然落了雪,附近酒肆的灯笼亮起,阵阵喧闹奢靡从中隐隐透出。原本像是要腐蚀心肺的冷气中,夹杂了食物和美酒的香气。羌竹吸了吸鼻子,美美地睡了过去。
柳絮一般的大雪越积越厚,埋藏了地上的尘土,也覆盖了石桥下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
可这个冬天太冷了。
有人没能挺过这个寒冬。
第二天一早,羌竹醒来的时候,旁边冰冷的触感将他吓了一跳。他呆怔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了碰老乞丐沟壑交错的脸。
老乞丐尸体都僵了。
羌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朱雀神族与火为伴,不惧严寒。所以他不知道凡人的身体会如此脆弱,也不知道这人冻死是个什么样。
“别看啦,这会儿人都过奈何桥了。”陨灵插嘴。
羌竹仍然跪在地上,戳了戳老乞丐冻僵的尸体,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嘴里嘟囔着:
“生病……医馆……医馆……”
他还记得上次老乞丐带他要饭的位置,对面有一个叫医馆的地方,凡人生病了都可以去。
想到这,羌竹猛地从老乞丐的怀里钻出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了几条街,才见到那熟悉的建筑,里面人不多,他一头扎了进去。
“爷爷……生病……”羌竹艰难地张口,一字一顿地对着里面打算盘的人说道。若是用神语,他很容易便能解释清楚,可他才来凡间半年,有些词语即便会说,他也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此刻他一急,脑袋里的词语也就剩下那么几个,仅凭这几个词语,还不足以让人理解他的意思。
不过对面那个打算盘的也不傻,他见对面的小孩儿这么大了还口齿不清,又是个乞丐扮相,想必是个智力有障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