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毓垂眸看她,半晌侧身让开门旁的路,轻声道:“进来吧。”
他随手?将书案上堆叠的信笺文书整理至一旁,祝琬瞥了眼,依稀能看到上面的文字,她也没细看,心中?却是定了定。
陈毓似乎也不怎么防着她。
她不开口?,陈毓似乎也不打算开口?,他任她坐在一邊,随手?展开信纸提笔落字,祝琬便隔着桌案看他写信。
她看惯了他提刀杀人,这?会见他安安靜静写字,竟有些不习惯。听他说他从前的事?,她一直以为他市井军中厮混着长大的,可这?会看他一勾一划竟也颇有大家风范,纵然不是和她一样师从名师,但想来也定然是年少时刻苦练过的。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他也曾是谁家的儿郎,承载家族的责任、有父母师长一点一滴教养长大的吗?那为何如今孑然一身,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泥腿子一样的做派?
说来惭愧,她真的很好奇,也真的有点心疼。
或许他也曾有机会可以长成和她兄长、表兄一样霁月光风的男儿,偏偏成了如今这?般冷僻又阴戾地令人见了便心生惧意的样子。
她静静地出神,回过神时,陈毓已经放下笔,不知道看着她瞧了多久了,见她驀地动?了,他移开视线,慢声道:
“来我这?当哑巴来了?”
这?人,一说话?就?让人心里不爽快。祝琬暗自咬牙。
“我有事?情想问你,但你一直在忙,这?才没打扰你。”
“哦。”他不置可否,“那请吧,什么事??”
“……你讀书时念得什么学堂?”祝琬斟酌了半晌,她一肚子疑问但都无?从开口?,最终盯着陈毓坦荡的目光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话?一出口?她就?在心中?暗骂自己犯蠢。
“我不……什么?”
陈毓也没反應过来,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说了一半又生生顿住,颇为莫名地看向她。
“我方才看你提笔,总覺着像是受过名师指点,有点好奇罢了。”
问都问出来了,遮掩也没必要?,祝琬大大方方解释道。
“……家里的长辈教过些罢了。”
他看向她,弯起唇若有似无?地笑,开口?却听不出笑意:
“定然是和祝姑娘家中?的长辈比不了的,祝相的文章有意科考的学子都拜讀过的,这?般大才指点,想必祝姑娘文章写得也是極好了。”
一番话?没滋没味,听得祝琬心底发虚。
她读书时确是学着写过类似科考的文章,还是那种自己写完觉着满意极了,但授课的老师瞧了拧眉摇头?的那种。
爹爹说过她的很多论调朝堂和民间都不会受用?,她的观点大多是考虑天下百姓的民生,这?其实很好,但天然便和在朝官员利益相悖,又因为她的想法很多都是想当然,有些不切实际。
可这?些事?面前人又不会知晓,祝琬不管内心作何想,面上确是應下他的所谓夸赞:“自然,我读书时做得文章爹爹和老师每每看了都要?夸赞一番的。”
陈毓闻言抬眼觑她,笑意浅淡,而后点头?應她:“到底是家学渊源。”
说她的文章和她父亲兄长是家学渊源,祝琬听着总是有些别扭,她不想在这?个事?上再?多言,她目光轉向他书案上的一摞文书上。
她现在有点好奇,他是不是已经猜到她来找他是想问什么了。
方才她开口?后,他脱口?而出“我不……”,他不什么呢?
心里打好腹稿想要?否定的事?,是不是她想知道的,和太?子失踪相关的事?呢?可无?论是不是,她现在都没有再?问的必要?了,毕竟她问什么,他都已经给过回应了。
一时间两人俱是无?言,她驀地起身。
“你忙吧,我回去了。”
她起身往外走,却听到他也跟着她起身,她出门他也出门,她走出院门他也一并走出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轉身没好气地反问。
“我……送送你?”
他不大肯定的语气几乎把祝琬气笑了。
“哦,那谢谢。”祝琬应声。
快到祝琬住处,她停住,转过身朝向他,他适时看向她,鸦色眼睫敛去他眼底的情绪,他声音清淡,开口?却有几分小?心翼翼。
“太?子失踪的事?不是我做的。”
他如此直接,反倒教祝琬有些无?所适从。
但他果然是猜到了,方才他在书房中?说不知道,这?会说不是他做的,可当日太?子是从禹州这?里离开的,只要?太?子不是个真的蠢的,他便应快马加鞭回京,届时人也安全了,手?下也有人手?了,再?想对付谁都是容易的。
倘若太?子回京,那他在禹州触的霉头?必是要?讨回的,到时陈毓定然要?倒霉,可陈毓跟着她追到这?里,直截了当地同?她讲,这?事?不是他做的……
似是忽地想到什么,祝琬蓦地追问:“不是你做的,但和你有关吗?”
怎么看,陈毓应该都不想太?子顺顺利利回京,他说不是他做的,但是否有他的暗中?促成呢?
对着祝琬清清亮亮的眼,对视良久,陈毓坦然应声:“有关。”
祝琬被他这?副态度刺了下,旋即心中?着恼。
当时他分明应允了她,不对太?子动?手?,因为她不希望太?子出事?死在陈毓手?下,一旦如此,朝廷定会派人来查,她卷在此间便是一万张嘴都说不清楚。
可说到底他是她什么人呢?
答应的事?做到做不到于他又有什么影响,祝家如何,同?他一个叛党而言又有什么干係。还是她犯蠢了,因着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感觉,竟将这?样的事?係在一个外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