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老了,六十来岁的老东西,跟宣和帝是一个?年纪,万将?军瞧着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乌龟,那一层龟壳摆在这,他只要慢慢的缩回去,旁人就绝不?可能?将?其打碎。
太后硬是一句话都撬不?出来。
万将?军早些年跟宣和帝是好友,也知道李万花的来历,更知道李万花这些年做的事。
当初宣和帝要立李万花为后的时候,万将?军就劝过,因为李万花这个?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抚养孩子的人,从她?之前害死别人的孩子,不?断在宫里兴风作浪就能?看出来,她?不?是个?能?当皇后的人。
甚至,万将?军那时候就感觉到了,李万花害宣和帝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女人嫉妒,也不?是为了打压别的党派,她?就是恨。
她?就是恨!
她?就是恨!
恨宣和帝强夺了她?,改变了她?的一生,让她?与爱人分离,让她?进?宫来伏低做小,所以?她?就要让宣和帝不?好过,她?要让宣和帝断子绝孙,宣和帝当初的那些后妃,孩子们没有一个?有好下场,都是李万花动?的手。
谁爱宣和帝,她?往死里弄谁,当初先皇后的下场可见一斑,宣和帝爱谁,她?接着往死里弄谁,宣和帝的大皇子可见一斑。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尖锐,放肆,满身戾气,谁敢叫她?受一点委屈,她?就要像是疯子一样窜起来,用尽办法,咬断对方的喉咙。
那些人说爱她?,也只是看到了她?那张美丽的脸,被?她?的柔情蜜意?所迷惑了容易,剥开那层皮,她?里面藏着的是一只恶鬼啊!
再后来李万花熬死了宣和帝后,万将?军就聪明的往下退了。
他知道李万花恨宣和帝,初掌朝政,一定会?杀不?少宣和帝身边的人,所以?他不?招惹李万花,老老实实地去守皇陵了,顺带把自己的孩子往长安外送,让他们在外面做官,休养生息,二十年内不?准回长安。
因为退的早,万将?军的族院中,到现在竟然?都没被?李万花祸害死一个?人,也算是本事。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装死,现在,李万花风雨飘摇,他就又提刀来了。
因为他知道,跟外面的什么战乱纷争比起来,李万花才是那个?最不?愿意?看大陈皇嗣过的好的那个?,廖寒商只不?过是外乱,李万花却是直接控住了皇族的血脉啊!
所以?他只打李万花。
李万花死了,廖寒商都不?算什么了。
看看啊,这是个?多能?忍的聪明人啊!
李万花得势他退让,朝堂打起来他当看不?见,寿王党前段时间跟长公主党都快把裤衩子撕下来了,他还在那儿慢悠悠的守皇陵,偶尔给宣和帝倒一杯酒呢,直到现在,李万花落势了。
李万花前脚落势,后脚他提刀就来,从头到尾,他都积攒力量对准最该弄死的那个?人,从来不?曾被?别的牵扯。
李万花要有他一半能?忍、会?筹谋、懂进?退,现在都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啊。
两人打了半天机锋,谁都没说出一句对方想听的话来,彼此偶尔抬起眼眸对视一眼,看见的都是一张很讨厌的脸。
就像是永安讨厌宋知鸢身边的齐山玉一样,万将?军也讨厌宣和帝找的李万花。
永安觉得齐山玉给宋知鸢下蛊了,把宋知鸢迷得神魂颠倒为他受尽委屈,万将?军也觉得李万花给宣和帝下蛊了,否则宣和帝怎么能?捧这么个?女人坐上后位,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害死自己宫中大半子嗣呢?
瞧瞧这个?女人啊,她?前脚刚死了情郎,后脚就能?坐在这里,义正言辞的将?一切都怪罪在死去的情郎身上,口?口?声声说她?是被?胁迫,她?有半点真情吗?
在万将?军眼里,宣和帝娶了她?,这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简直给大陈江山留了一个?巨大隐患。
他们俩互相都是纯厌,只要一看到对方的脸,就会?想起来这么多年对方干过的事儿,每当这个?时候,他们就连场面话都说不?下去了。
毕竟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德行,知道的太深了,一旦开始揣摩对方的想法,就会?想到对方给自己使的绊子,又会?记起来对方的狠毒计策,便很难再开口?夸赞对方。
所以?帐篷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两个?老狐狸都有点不?爱装了,反正周遭也没什么人,只用两双同样厌恶的、阴沉沉的眼互相对视。
这种沉默里,又莫名的加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硝烟味儿。
永安就是在这种沉默里面走进?来的。
她?手里还提着鸡汤,站在门口?的时候,眼眸中还带着几分恍惚,声线都略有些磕绊,道:“儿臣见过母后。”
永安进?来后,这俩人连最后一点都懒得装了,万将?军立刻告退,李万花都懒得去做样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将?目光投落到永安身上,道:“过来。”
永安提着食盒走过来,在案旁边坐下,将?食盒之中的鸡汤从盒子里端给太后,然?后说李观棋教她?的话。
“母后劳累许久。”她?道:“喝口?汤,缓缓吧。”
她?将?食盒拿出来的时候,都不?敢看太后的脸,但太后却一直看着她?。
永安的脸明媚妖艳,与太后是如出一辙的美,浓墨重彩的像是一只真正的凤凰。
这是她?的女儿。
这是她?和廖寒商的女儿。
见了永安,太后之前一直被?压在最下面、死死摁着的痛苦又开始慢慢的翻腾起来。
那些痛苦太细密,像是针刺着心脏,好像没有那么痛,但是它连绵不?绝,总是在午夜的缝隙、发?呆的时候,看到落梅的瞬间冒出来,折磨着太后的心。
爱人的离去是一场暴雪,随后,是一生无法融化的坚冰。
这时候,永安将?鸡汤摆放在了母后的面前,她?依旧不?敢抬头,但是她?知道她?必须抬头,有些话,她?要问。
但永安又不?太敢问,她?怂怂的跪在案边,扣着自己的手指头,最终选了一个?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尖锐的话题。
她?问:“母后方才与万将?军说了什么啊?”
这个?话题,比廖寒商之死和弟弟的背叛,好像更轻松一些。
但永安太天真了,眼下没有任何轻松的时候,只有一件比一件更重,更沉,更要命。
“我?在问他。”李太后将?那一碗鸡汤拿过来,用羹勺慢慢的舀起一口?送到唇边,她?不?愿吃东西,但逼着自己硬吃,一勺过后,轻声道:“永昌帝想怎么处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