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桥带着抽泣,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怎么这短短两个时辰不见,他家殿下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有薛桥的搀扶,白袖的身体就彻底瘫软,他走不动了,从凤鸾宫到繁秋殿短短半里地,他连滚带爬已经走了两炷香。
额头滚出豆大的汗珠,单薄的后背顺着宫墙缓缓滑下去,虚脱地坐到了地上。
他披着厚衣裳似乎仍是觉得冷,缓缓地伸出双臂环抱住膝头,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仰头靠在墙壁上虚无缥缈地望着天。
“殿下,咱们回宫,地上凉。”
薛桥将白袖的衣裳裹得紧紧的:“谁欺负您了殿下,您有委屈跟奴才说,奴才就算拼死也得去找他理论理论。”
“殿下您说您回宫碍着谁了,就都对我们没有好脸色,那破晚宴谁爱参加谁参加,咱就留在繁秋殿哪里都不去,不奉陪了好不好?”
“殿下不委屈了,奴才现在陪着您回宫,咱在热汤泉里洗洗身上的脏污,好好睡一觉,您说怎么样?”
白袖望着黑洞洞的暗夜,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抽离,快要和夜色融化成一体。
他跟薛桥之间好像也隔着层屏障,听他说话总是模模糊糊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叽里咕噜的只留下两个字委屈。
委屈?
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没什么好委屈的,是他这副阴柔骨给祖宗蒙羞才活该被赶出皇宫,是他脑袋有病上赶着犯贱死皮赖脸黏着郁北渊才被囚禁。
他没什么好委屈的,是他自己没用连孩子都保护不好,是他哭着闹着把皇宫当成寄托,却没想过这寄托是否还愿意庇护他。
他没什么好委屈的,或许他的出生本身就是错误,明明皇室容不得阴柔骨的存在,他还降生出来给父皇母妃添堵。
明明是天生的宿敌,却还和郁北渊红帐春宵颠鸾倒凤,怀上孩子却又保不住。说到底,所有事情都是他痴心妄想,咎由自取罢了。
“我活该。”
薛桥给白袖擦脸的动作猛然顿住,被这句话说得愣了愣。
“殿下,您说什么?”
白袖长睫微微颤动,迎着皎洁的月色低低垂下眼睑,那模样瞧着像是疲累至极。
他摇摇头道:“无事,回宫吧。”
说罢白袖强撑着手臂,艰难地站起身来,在薛桥的搀扶下继续往繁秋殿走。
刚才胳膊使劲,手腕的割口就被撕裂开,密密麻麻的传来阵阵的刺痛。
他却恍然无觉,任殷红的血迹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融进了百年的青石板缝里。
深宫不觉岁月蹉跎,半月时光转瞬即逝,九殿下的繁秋宫还是依旧无人拜访。
除了陆祺偶尔来探望他的九儿,就只有周德胜带太医来取血。
皇后要继续喝药养身,他这药引就得源源不断地供应,刚见愈合的破口重新被割开,汩汩鲜血流进白瓷碗,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头一回看见这场面的时候薛桥吓了一跳,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九殿下顺从伸出手腕,任太医割破血管开始放血。
那冰冷的刀刃拉开活生生的血肉,九殿下就像木头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薛桥刚开始震惊,后面习惯就慢慢接受,太医再来取血的时候他便躲出去,因为他不忍看却也没办法。
他不止一趟地去找过四殿下,也曾经和陆祺提过此事。
可是四殿下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陆祺说上奏陛下,后来也石沉大海没有音讯。
这些春意盎然的时日里,周德胜依旧隔三差五地来取血。虽然每回取的量虽然都不多,但足以彻底掏空白袖的身子。
白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皇帝送的红枣驴胶等补血养品,他还没等吃就要吐,反反复复折腾得又开始犯胃病。
渐渐的,他手腕的伤口也变得不能愈合,只能用条布带紧紧绑着,才不至于流血。
闲来无事,白袖就喜欢坐在窗前。可能是在看窗前繁盛的桃花,可能是在眺望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有时候坐着坐着,他会突然感觉自己的魂魄飘起来,游游荡荡地飘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魂魄被揉圆捏扁,被扔在地面上踩来踩去。
有时候他会抚摸着小腹低低说话,其间夹杂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有时也会忘了自己是谁,自己现在在哪里。
就算是同在凌霄宫里住着,哥哥也没有特意来看过他,阖欢殿的殿门整日紧闭,仿佛生怕他闯进去做点什么坏事。
陆祺偶尔来探望白袖的时候,跟他说话的时候也是无法集中精力,连拥抱和猛烈的亲吻他都没有任何感觉。
明明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他却像是痛苦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悠悠荡荡又是半个月光景,撩人的春色溘然长逝,浓郁的夏意席卷而来。
皇帝应该是为嘉奖这药引的乖巧懂事,决定在夏至节遍请文武群臣,共同见证漂泊多年的九殿下回归皇室,拜祭祖庙认祖归宗。
夏至这日,依旧是薛桥伺候白袖穿衣裳,月数前回宫时还合身的朝服变得宽大,袖管空空荡荡的,好像套了副骷髅架子。
“拜祭祖庙须得跪天跪地,跪列祖列宗,跪陛下和皇后,到午时用膳要跪好几番呢。”
薛桥捧着碟糕点放在白袖面前,“殿下咱们多少吃点垫垫胃,而且午膳可能还得饮酒,您可得仔细着”
话到这里,薛桥就有点说不下去,他其实是想请他家殿下仔细着身子,可是转头想想,殿下的身体似乎根本没有必要再仔细照顾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白袖没察觉到薛桥的心思,顺从地嚼了两块糕点,还捧着小瓷碗喝了一小碗汤。
快到吉时,白袖才坐上那十六抬的轿辇,随着来请他的宫人往祖庙走。
皇家祖庙恢宏巍峨,像座山似的屹立在紫禁城最北方,此地养天地浩然之气,寓意保佑南晋?江山社稷和基业长盛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