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哥儿且慢。“檀木拐杖叩地声自影壁后传来，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搀着，松鹤纹褙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个螺钿匣子，枯枝般的手指捻出叠银票：“这一万两你先拿着。“
陆瑾奚“扑通“跪在青石板上：“母亲使不得！“老夫人恍若未闻，又取出沓泛黄地契：“西大街的绸缎庄、南郊的百亩水田......“
“够了。“尹黎卓接过地契略扫两眼，抽出两张掷回：“留两间铺子给老夫人添置药材。“镶铜钉的靴子踏过门槛时，老夫人身子晃了晃，突然软倒在丫鬟怀里。
暮色染红窗棂时，陆重锦握着腰刀迈进府门。月洞门旁的血迹尚未擦净，他盯着那团暗红痕迹，想起十岁那年与来财偷摘莲蓬落水，是这奴才拼死把他托上岸。
“逆子！“陆瑾奚的暴喝惊得廊下鹦哥扑棱翅膀。浸过盐水的藤条抽在后背，陆重锦咬着牙不吭声。伤口渗出的血珠染红衣摆，恍惚间想起姜莺莺替他包扎手腕时的温柔眉眼。
“在你四叔回京前，便是偷抢也要填上你祖母的体己！“陆瑾奚将藤条掷在地上，鎏金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陆重锦盯着地砖上蜿蜒的血迹，突然想起前日茶楼听到的传闻城南新开的永通钱庄，利钱比别处低一厘。
姜莺莺正对着铜镜往脖颈处敷粉，闻言指尖一颤，珍珠粉洒在湘妃色裙裾上：“当真？“她转身握住陆重锦的手，杏眼里水光盈盈：“冰铺这几日进项颇丰，十日内定能周转。“
五更梆子响过，陆重锦攥着盖了私印的借据从角门溜出。永通钱庄的朱漆匾额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掌柜的三角眼扫过借据上的数目，突然露出黄牙笑道：“世子爷可知，咱们东家最喜用物件作保？“
姜莺莺的翡翠耳坠被扔在乌木托盘里，陆重锦盯着当票上“月息三分“的字样，后背尚未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而此刻西厢房里，姜莺莺正将最后几件首饰塞进妆奁底层，铜镜映出她颈侧淡淡的青紫指痕那是俞锦恩掐着她脖子索要地契时留下的。
烈日炙烤着长乐街青石板，姜莺莺的瘸腿绊在门槛上。她索性倚着沉香木拐，扯着嗓门吆喝：“走过路过莫错过！一两银子换块冰，凉透三伏不嫌贵！“
店伙计敲着铜盆应和：“东家心善亏本卖，过了午时涨三倍！“
玄甲侍卫腰间佩刀铿然作响：“肃静！“鎏金马车碾过街心，四匹照夜玉狮子喷着响鼻。百姓哗啦啦跪倒一片，唯有姜莺莺撑着木拐立在店门前，独眼盯着车帘缝隙。
“停。“
车帘后飘出个慵懒男声。侍卫统领刀鞘横在姜莺莺咽喉：“放肆！太子殿下在此，还不跪迎？“
姜莺莺的独眼闪过精光：“民女腿脚不便，还请贵人恕罪。“她忽然扯开粗布衣袖，露出溃烂的瘢痕，“这腿是当年洪灾时救七个孩童落下的病根。“
车帘倏地被金钩卷起，太子捏着鎏金折扇的手顿了顿。姜莺莺瘢痕交错的脸在烈日下泛着油光，却将冰碗捧得稳稳当当：“贵人尝尝荔枝冰露？用天山雪水湃的。“
侍卫的刀鞘压得她脖颈渗血，冰碗却纹丝不动。太子忽然轻笑：“呈上来。“
第42章 利滚利
琉璃盏里堆着碎玉般的冰沙，浇着西域葡萄酒调的绛红糖浆。
姜莺莺捏着银匙搅动：“这枚金丝蜜枣是第一千位贵客的彩头。“她独眼盯着太子腰间蟠龙玉佩，“小店愿供贵人一夏冰饮。“
太子舀起半匙冰沙，凉意霎时驱散酷暑。他忽然瞥见冰碗底刻着的狼头暗纹，折扇“唰“地合拢：“赏。“
玄甲侍卫扔下锭金元宝。姜莺莺瘸腿跪地接赏时，沉香木拐“咔嗒“弹开机关，半截淬毒银针缩回暗格。她额头触地：“谢贵人恩典。“
鎏金马车驶出半条街，百姓轰然涌向冰铺。红缨蹲在对面茶楼檐角，看着姜莺莺瘸腿在柜台前收银子收到手软，攥紧袖中淬毒银针：“姑娘料得真准，太子果真着了道。“
暮色染红琉璃瓦时，陆重锦的玉扳指叩响柜台：“今日太子......“
“不过是凑巧。“姜莺莺独眼映着烛火，“倒是世子该想想，印子钱明日就到期限。“她枯爪突然抓住陆重锦手腕，“黑市硝石涨到二十倍价，世子莫不是要弃我于不顾？“
陆重锦望着她溃烂的瘢痕，恍惚想起牡丹宴那日温知虞的惊鸿一瞥。他猛地甩开姜莺莺：“孤再给你三日！“
五更梆子敲响时，元宝领着百来个乞儿堵在冰铺前。姜莺莺的沉香拐横扫柜台：“今日冰价翻倍！“硝石粉末从她袖口簌簌洒落，混着腐臭的井水结成冰碴。
红缨戴着斗笠挤在人群里，看着乞儿们哄抢免费冰沙。忽然有个小乞丐撞翻硝石麻袋，青灰色粉末泼了满地正是兵部武库特供的标记。
“走水啦！“
不知谁喊了声，茶楼二楼倏地掷下火折子。硝石遇火炸开蓝焰，姜莺莺瘸腿绊在门槛，沉香木拐“咔嚓“断裂。她独眼暴凸：“温知虞！定是你这贱人！“
玄甲侍卫的马蹄踏碎满地冰渣时，太子正捏着鎏金冰碗把玩。碗底狼头暗纹遇热显形，赫然是北狄王庭的图腾。他忽然将冰碗砸向跪着的暗卫：“查！给孤查出这瘸妇的底细！“
红缨翻过侯府墙头时，正撞见陆重锦在祠堂挨鞭子。陆瑾奚的蟒纹鞭蘸着盐水：“明日若还不上印子钱，老子亲自把你塞冰窖！“
温知虞独坐惊鸿院，护甲划过冰鉴里融化的狼头冰雕：“该收网了。“她忽然轻笑，“元宝可把东西送到俞二公子府上了？“
月过中天时，俞锦恩踹开银庄大门。尹黎卓的象牙扇挑起账册：“陆世子押了八间侯府铺面。“扇骨暗藏的银针倏地钉在“姜莺莺“画押处，“明日就让这瘸妇尝尝利滚利的滋味。“
暮色漫过绣架，温知虞的银针在锦缎上游走，绣出半朵并蒂莲。红缨提着裙摆冲进花厅：“小姐，那瘸妇的铺子人挤人，银子收得手软呢！“
针尖戳破锦缎，温知虞捻着丝线打结：“董倾该动手了。“窗外知更鸟扑棱棱飞过，爪上绑着朱砂标记的竹管。
绿袖捧着冰鉴进来：“今儿太子车驾在铺前停了半刻钟。“琉璃盏里冰块碰撞，映出温知虞唇角冷笑：“狼和狈总要碰头的。“
红缨会意，从妆奁暗格摸出令牌：“董倾早带着人堵了吐蕃商队，三十车硝石全押在城西仓库。“她指尖划过令牌狼头纹，“陆世子押了八间铺面借印子钱，明日就到期限。“
温知虞的护甲掐断丝线：“让元宝带着乞儿去领冰。“她忽然轻笑，“专挑晌午最热时。“金丝披帛扫落绣架，露出底下压着的冰铺契书“十倍赔偿“的朱砂印鲜红欲滴。
更漏滴到戌时，姜莺莺的沉香拐敲碎最后一块冰砖。
账房先生抖着账簿：“黑市硝石涨了五十倍！“
她独眼盯着契书上的太子私印，突然扯开衣襟，心口狼头刺青渗出血珠：“温知虞，且看你如何收场！“
姜莺莺倚在黄花梨算盘上打盹时，檐角铜铃忽地叮咚作响。她嗅到熟悉的沉水香，懒懒掀起眼皮：“世子又翻墙？“
陆重锦玄色云纹靴尖已挑起湘妃竹帘，金丝蟒纹腰封硌在酸枝木柜台边沿，震得青瓷笔洗里墨汁微漾。
“莺娘这账房倒是比户部还难进。“他屈指弹飞算盘珠，顺势将人揽坐在膝头。姜莺莺腕间翡翠镯磕在紫檀木匣上，露出夹层里鎏金锁匙，“世子要看流水，还是看利钱？“
陆重锦指尖划过洒金账册上那些蝌蚪状符号，朱砂批注的红映得他瞳孔微缩：“这是......“
“阿拉伯数字。“姜莺莺蘸着墨在宣纸勾画，“比算筹快三倍。“她忽然扯过本月总账，“刨去雇工、冰窖、硝石，净赚两千三百两。“羊毫笔尖戳在“利滚利“三个字上，“再拖十日，这数目要翻作窟窿。“
窗外更夫梆子声惊飞檐下燕子。陆重锦摩挲她腰间玉珏，触到背面新刻的“温“字纹：“知舒的嫁妆单子昨儿递过来了。“他忽觉怀中人脊背僵直，“三十六抬妆奁，折现够填半年的息。“
姜莺莺猛地挣开他怀抱，鎏金锁匙在青砖上划出火星：“世子是要我喝新妇的洗脚水？“她抓起案头算珠劈头砸去，“我姜莺莺宁肯被印子钱吸干骨髓，也不受这腌臜气！“
陆重锦偏头躲过算珠，紫毫笔管擦着耳际钉入博古架。他瞥见架顶供着的和田玉貔貅已换成黄铜秤砣，忽地笑出声：“莺娘若肯，明日便送冰去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