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咔哒咔哒的摩擦声,是来自于八重是之的金属义肢。不知为何,她的义肢在不住地颤抖着,起初幅度小得难以察觉,绮罗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自己似乎也没有在乎。但很快,就变成了剧烈的颤动,精细的部件轻轻碰撞在一起,松垮的衣袖也随之动荡不止。她不得不微微歪斜重心才能继续保持站姿,倾斜的姿态略有几分扭曲。
她按住了自己的左手,可并不能让现状缓解多少。
“……您还好吗?”
“很好。”
在听到绮罗关切询问时,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别开头去,而后才给出了这样一句很明显是谎言的答案。
“真的吗?”绮罗忍不住发出质疑,“我觉得您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不如……”
“我说了我没事!”
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带着横冲直撞的怒气,是尖锐得足以刺痛他人的话语。
说出之后,她就后悔了,把头垂得更低,义肢的左手做着无意义的小动作。
“抱歉……对不起。”她囫囵说着,“我没想对你发火我只是在对自己生气。”
绮罗也许能猜出她的自我恼怒来自于何处,可她不想直白地说出口,哪怕是在心里说也不愿意。
她也有点想明白八重小姐的义肢为什么会发出异常的颤抖,大概是因为刚才的动作太过猛烈了,所以才会造成了突如其来的疲劳。
机械疲惫了,人也疲惫。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副义肢确实是如今的科技之下最杰出的机械,灵活度简直已经是划时代的了。
当然了,这个念头,绮罗也不会说出来。
她只是扬起了一个她能够想到的最温柔的笑容而已。
“没关系,我知道您不是有意的。但对自己生气也不好哦。我们去长椅上坐一会儿吧,怎么样?我也快要累死啦,嘿嘿……”
说着,绮罗还憨笑着挠了挠头。直到这一刻,她才从是之那里得到了正视的目光。
在此之前,是之一直都在避免着与她产生直接的对视。仅有的目光接触,也只是短暂的一瞥而已。从她空洞的眼中,绮罗未曾看到过期待或是其他闪亮的情绪因为她的眼中根本只是深渊而已。
但这一刻,绮罗在是之的眼中看到了些什么,终于不再是空空荡荡的了。可不等绮罗理解目光中藏着的这番深意,她便移开了视线,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她的建议。
于是,两个伤员相互搀扶着,万分艰难地转移到了近旁的长椅。坐下的那一刻,绮罗只想长叹一口气。
“好累啊!”
她大声地感叹着,把双手搭在了长椅靠背的边缘,疲惫地仰着脑袋,这姿态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加班到了深夜的社畜上班族。
不过确切地说,现在的时间对于绮罗来说也能算是“上班时间之外的劳动”,定义成“加班”应该也没办什么问题。
“对了……”
绮罗眨了眨眼,歪着脑袋枕在长椅的靠背上,看着是之的侧脸。
“这么问可能显得有点没礼貌,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八重小姐您刚才为什么要把我从那里拉出来?要知道,在那个环境下,您也是很有可能被波及进去而受伤的。”
可她还是闯进来了,如同一个义无反顾的英雄。
绮罗一瞬间就想到了一大堆正义而光明的理由,比如像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或者是更帅气些的“我渴望拯救你”之类的话。
然而真正的答案却是
“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魔法少女……而已。因为我看到你的召唤兽了,也看到了你的奇怪衣服。你要是出事了,我就没办法问了。”
这个目的,意外的分外纯粹。
“不过现在就算是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也有点晚了……我没办法把这个意外的发现告诉她们了。”
“她们?”
“我的两个双胞胎妹妹。”她不太自然地换了一个坐姿,“她们以前很喜欢魔法少女的动画片,甚至连那种女配角的脑袋被反派咬掉了魔法少女动画片也喜欢……如果她们能够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她的这段话,用的几乎都是过去式。哪怕是“如果”,听起来也像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绮罗大概能猜出是之的妹妹们应该是已经遭遇不测了,否则一个人的逾期中绝不可能充斥着这么多的曾经,与这么多的遗憾。
她垂下手,视线掠过手背上的伤口。她没有多在意,很随性地说:“反派咬掉了魔法少女的脑袋?这听起来未免也太吓人了。不会是什么□□吧?”
是之没有回答,也没有耸耸肩作为无奈的赞同。她僵硬地坐着,不知是不是已然跌入了回忆之中。绮罗不想打扰她,便回头寻找起了可鲁贝洛斯的踪迹。
在闯入十米圆之前,可鲁贝洛斯还在她身边的。作为后援,它应当一直都在绮罗背后时刻准备提供支援。
这会儿的可鲁贝洛斯,好像也能说是在绮罗的背后只不过是在她背后数米开外的一颗树背后。
粗壮的树干勉勉强强遮挡住了它的魁梧身躯和收起的翅膀。它微微探出头,露出半个脑袋,幸好看起来并没有多么突兀。
从八重是之出现的那一刻起,可鲁贝洛斯就从待机状态切换成了埋伏模式,以不动声色的潜伏状态紧紧注视着绮罗的状况,同时又成功地避免了自己的存在会暴露于普通人的眼中(它完全不知道其实它已经暴露了。)
无论如何,只要这个陌生的女人敢做出任何不对劲的动作,它就立刻冲出来把她赶跑。
正这么想着的可鲁贝洛斯,看到不远处的绮罗对自己招了招手,显然是在叫它过去。
可鲁贝洛斯迟疑了,哪怕绮罗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动作,它还是很警惕的没有贸贸然靠近,只是从这棵树转移到了另一棵树的背后而已。
只要绮罗招一招手,它就往前挪近一点。就这么断断续续的,它终于挪动到了离绮罗最近的那棵树狗,并且准备“驻扎”在这里,暂且不打算再进行任何迁徙行动了。
绮罗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完全没搞明白可鲁贝洛斯心里究竟是有着怎样奇奇怪怪的顾虑。
她又一次招了招手,然而可鲁贝洛斯依然毫无反应。没有办法,她只好直接出声唤它了。
“小可,快过来。我想到解决‘它’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