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让我们来。”朱萍带着几个同样远近闻名的医生站在一旁,撸了撸袖子,准备直接上手。作为医生,她们时刻把病人的安危放在首位,让唐杉如此对待自己的身体,已经突破了自己的底线。
她推了推针管,把管内的空气排出,准备先给这个不听话的小姑娘打上一个营养针。其他的几个同事怕唐杉反抗,按住她的四肢。
唐杉没有力气,没办法挣脱她们的束缚,眼看着针头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突然说道:“为什么不愿意出现呢?”
“你明明有力量反抗,为什么要让同胞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受苦受难?你自己的痛苦一定要让她们也要遭受一遍吗?”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微小,但这里寂静无声,一点点声音也显得十分明显。
她躺在那里想了很多,虽然不知道【山菩萨】到底是什么,但是能够肯定给与阿兰她们力量的,与逃进这座山的那一批外来女人有关。
只是唐杉想不明白,祂为什么要龟缩在山里,为什么宁愿在人死后给予力量,而对她们生前的苦难视而不见。
“在村子里苟延残喘的女人们,羞愧地认为自己是帮凶,那你呢?”
唐杉的胃已经饿得失去了知觉,眼前也一阵阵发黑,还是强撑着继续说道:“你觉得她们是吗?如果是,那你自己呢?”
她全程没有指名道姓,但阿兰和孟林他们却能从突然风起云涌的天气觉察出些什么来。
狂风乍起,刚刚还安静的树叶此时哗哗作响,细细的树枝随风摆动,和旁边的枝丫撞在一起,发出啪啪的声音。
天一下暗了下来。
“怎么回事?!”孟林扑在电脑上面,死死护住,这可是公家财产,要是坏了他可就有大麻烦了。
阿兰则是站起身,警惕地护在唐杉面前。
她的身后,朱萍几鬼片刻不停,一个个针剂和仪器通通齐上阵。这突变的天气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但唐杉要是再不抢就,她们就真的要在地底下相见了。
好在没多久,名单上唐杉的名字便彻底消失了。
然而天色却依旧暗的深沉,配上树木的声响,仿佛是近在咫尺的鬼哭狼嚎。
随着营养剂进入身体,唐杉缓过一口气来,她撑着石头坐起,对着那黑洞洞的暗处说道:“你真的甘愿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吗?”
本慢慢平息下来的风再次翻涌起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唐杉被风呛了一口,连连咳嗽。但就在这时,暗处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被狂风吹落的树叶晃晃悠悠地穿透祂的身体,显示出祂绝非凡人。
几个鬼魂立马站到唐杉前面,这【山菩萨】虽然出来了,但瞧这又吹风又黑天的架势,也不知是敌是友。倒是原来警惕的阿兰放松了戒备,她本能地依赖和相信着对方。
唐杉歪着头透过朱萍她们之间的间隙去看那人影,见祂愿意出现在人前,就知道有戏,紧绷的弦松了下来,感觉精神都好了许多。
“既然都出来了,就把神通收一收吧?我本来就饿的头晕,这天黑黑的,我看不清你。”她和对方打着商量。
山菩萨没有回答,但风却缓和了许多,天也渐渐放晴。
一人一怪物几鬼魂这才看清祂的样貌。
和怪物们想象中的宝相庄严不同,也不似唐杉所想的平凡普通,这位真正的【山菩萨】比浑身青紫的阿兰她们还要更像一个怪物。
祂的身材是普通成年女性的样子,从脖子往上却有四个头颅,360度地围绕着那具身躯,如果不去看身体,几乎分辨不出哪个是正面,哪个是反面。
苗条的上半身拥挤着八只手,担心行动时会误碰,还互相帮忙抓着。
看见祂这幅模样,阿兰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唐杉虽然也惊讶,但见过天堂小区的猪头怪物后,倒也接受良好。
“你……”唐杉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那【山菩萨】问道。
“你认为我是帮凶?”【山菩萨】的四个头同时发出声音,环绕在这片山林之中。祂的语气十分疑惑,像是不明白她怎么会如此觉得。
“不……”唐杉否认,之前说的话只是看祂迟迟没有动静,为了激怒祂才特意这样说的。
唐杉本想解释一下,谁知祂根本不听唐杉把话说完,抢先道:“你懂什么?你知道被关在小黑屋,要靠别人送饭才能知道度过了几天的痛苦吗?”
“你感受得到面对那些男人的恶心吗?”
“你知道怀抱着希望跑进大山,却在绝望中死去的滋味吗?”
“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说我是帮凶?!”
祂的四个头神情愤怒,话越说越快,语气也越来越激动。四道不同的声音杂糅在一起,同频振动,震得人脑袋发晕,仿佛有个搅拌器把脑浆搅散。
祂在这座山里徘徊得太久了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快以为自己就是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神灵了,但听到唐杉质问的那一刻,祂才发觉过去的阴霾一直缠绕着祂,时时刻刻不曾放过祂。
祂在愤怒,愤怒于过去的一切,也愤怒于这个村子现在依旧在发生的一切。
唐杉本就虚弱,被祂的音波一冲击,更是快要晕过去。她晃了晃脑袋,对着怒目圆睁的【山菩萨】直白地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经历过你说的这些,不可能对你遭受的一切感同身受。”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她理解这些女人的苦难,但没有办法和她们的心境一样。如果说可以,不说【山菩萨】相不相信,唐杉自己都觉得虚伪。
然而,这里遭受苦难的,不仅仅是祂一个。
“那你感受到她们的痛苦了吗?”唐杉指着旁边的阿兰,轻声问祂。
【山菩萨】愣了一秒,随即勃然大怒,“当然!不然我怎么会给她们力量?!让她们好好地活到现在?!”
“什么力量?怎么安稳?”唐杉反问,“生前作为一件商品等待挑选,死后成了怪物还要在猴子的欺压心惊胆战地生活几十年,你管这叫安稳吗?”
“或者说,这座山里还有着其他的‘神灵’,你也活在祂的阴影之下?”
【山菩萨】一秒否定,“我就是这座山唯一的神。”
“那你为什么不庇佑你的信徒?”唐杉扶着朱萍的手站起,双腿依旧发软,却毫不畏惧地直视祂,质问道:“猴子残忍地撞击她们肚子的场景,你看到了吗?”
“为了反击,为了保护同伴,阿兰亲手把孩子从身体里拽出来的情景,你看到了吗?”
“如果你看到了,为什么你什么也不做?”
“都说神会庇佑祂的信徒,但如果阿兰她们活下来只能继续痛苦地重复过去的命运,那这算什么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