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静禅扭过头来，面无表情的定定看着崔辞，看了片刻之后，她竟一言不发，扭头走了。

“这是什么态度？她不知道我是江宁知府么？”

“你只是代知府，”李暧跳脚，“她不说话便是不愿带你去，你还非得三番五次的问。我且问你，那大护法神的屋子有什么可看的？与咱们此行又有何关系？你可真够闲的！”说完，她转身回屋，“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崔辞指着她的门，喊道：“这么说，你是不肯陪我去了？”

“去哪里？”慧伽淡淡问道。

“自然是桃花精舍。慧伽师兄，不瞒你说，我觉得此事古怪的很。。。”

“我觉得李暧说的没错，”慧伽打断了他的话，“大人，咱们此行是为佛顶骨而来，切莫多生事端。李侍卫显然不会陪你去的，”说着，他自行走进自己房间，“当然，我也不会。”

崔辞望着两扇紧闭大门，暗自咬牙，这地方真是邪门了，怎的人到了这里，莫说往日的尊卑，竟然连基本的礼貌都忘了。

晚餐时分，才又有人来敲门。这次已经不是静禅了，想来静禅已经受够了崔辞，派了弟子来引路。那弟子态度恭谨，说奉静禅护法之命，领着崔辞他们去斋堂用餐。

三人略作收拾，便随那弟子一道前往斋堂。

大乘教的斋堂颇为简陋，墙壁用粗粝的石块与泥灰堆砌而成，弥漫着一种质朴清贫的气息。

进了屋，只见房屋正中并排放着十数张陈旧的长桌和长凳。弟子们都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布衣，一个个面容清瘦，但眼神分外坚定。偶尔有几人对崔辞他们的到来感到好奇，偷偷瞄过几眼，便随即立刻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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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案：痴（6）教团宣讲

从前在开封时，崔辞带着李暧参观过当地的慈幼局，孩子们排队打饭时，都是欢欣雀跃，各个忍不住要抢到前头去看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食物总是诱人的，对食物的渴望是人生来就有的本性。而那景象在这里是不存在的，所有人都有条不紊的手持餐盘，排成长列，按部就班依次往前移动，等着打饭。大乘教的弟子们似乎对食物并未有何期待，排队用餐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崔辞他们接过小弟子给的餐盘，跟在队伍的最末端。

排在崔辞前头的是个干瘦如柴的中年男子，那人知道崔辞他们就在自己后头，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了几步，试图拉开距离。

“这位大哥，”崔辞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人肉眼可见的打了个颤，随即回过头来。

“跟你打听个事情，”崔辞道：“你们大乘教的人都知道那个预言吗？”

斋堂中原本就安静，崔辞说话又不知避讳，满屋的人都听他说了什么，屋里顿时愈发寂静无声。

那干瘦男子涨红了脸，连忙小声说道：“哪个预言？我不知道。”

“你既连哪个预言都不知道，怎么就知道自己不知道了？”崔辞笑嘻嘻道，“就是你们大乘教口口相传，人尽皆知的那个啊！”

“即是天下皆知。那我知道吧！”那人咬牙切齿地敷衍道。

“那你们都相信那大护法神说的话？”

那人左右看看，脸涨的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急速说道：“我教梵主是大梵天王，小乘教主是波旬魔王，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实！梵主定会度过此劫难，如佛陀般涅槃重生！阿弥陀佛，施主快别再问蠢话了！”

慧伽连忙拽了拽崔辞，道：“食不言寝不语，你勿再在此地啰嗦。”

崔辞耸了耸肩，只得暂且放过那干瘦男子。

此时队伍好容易排到跟前，只见三个大桶中所装的不过是稀稀拉拉的糙米粥，台面上也只有几碟淡出鸟来的素菜，清炒的野菜叶子还带着被虫蛀的痕迹，水煮的萝卜皮尚未削干净，豆腐细碎只剩下点残渣。这样的东西，莫说是崔辞，就连慧伽看了都皱起眉头。

然而，排在前面的弟子们双手合十，恭敬地接过这微薄的斋食，口中念念有词，满是感恩。

“大人，我不吃了。你们吃吧，我在外头等你们。”李暧放下餐盘走出去。

崔辞和慧伽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崔辞道：“真没礼貌，我出去教训教训她！”他放下餐盘，跟着出门。

慧伽望着崔辞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他盛了一碗糙米粥，寻了座位坐下，随意对付了几口，只觉味同嚼蜡难以下咽，而周围的大乘教信徒却都仔细咀嚼着每一口饭菜，他们的神态安详平和，仿佛在这清贫的斋食中，品尝到的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相比之下，慧伽竟有些惭愧。好容易吞咽完了，慧伽收拾了碗筷，走出斋堂。

刚一出门，竟撞上方才那干瘦男子，他正与崔辞李暧一处说话。慧伽心里稀罕，心道，不知崔辞用了什么手段，竟能破了冰。他走上前，只听那干瘦男子愁容满脸，唉声叹气。

崔辞在一边安慰道：“你们梵主此番没有选中你同去，定然是对你另有重要安排，倒也不用太介怀。”

那干瘦男子道：“若是论资排辈，我定然是能排进同行的 81 个信徒里头，只是静禅护法说须得要男女对半。如此我才被挤下来了，令人好不懊恼。他们明日午饭过后，就要出发了，静禅护法过会儿带着 81 位信徒在法堂宣讲，还求相公替我跟静禅护法求求情，让我同去吧！这些年，小乘教兴起，大乘教式微，小乘教大有取代大乘教的势头。我若能为梵主和大乘教略尽绵力也是好的。”

“我权且一试吧！不过你别报多大指望，我瞧着那位静禅护法是个主意大的，未必就能听进去。”崔辞又道，“方才你说，小乘教兴起，大乘教式微，是怎么回事？大乘教已经三代人经营，而小乘教才不过短短四五年，怎么就能取代大乘教了？”

“小乘教创教虽短，却吸纳了无数信徒，据我们的线人来报，每天都有数十上百人前往无想山，拜入小乘教。更令人气恼的是，许多大乘教的信徒也背叛梵主，转投小乘教。每日小乘教增加了多少人，大乘教便减少了多少人。想来是觉尘在背后使坏，诋毁大乘教和梵主，才骗了那么许多信徒去。照着这样的速度，我们大乘教不出两三年，便要完啦！”

“这些话我之前听说过，却不敢相信！”慧伽忍不住走上前，急切的说道：“这几年已经是这样的局面了？所以这次无想山真如林之约，不光对于梵主而言意义重大，更关系大乘教的生死存亡？”

“正是呢！三位施主是梵主远道请来的朋友，还请三位务必替我说说情，让我同梵主一道前往无想山吧！为了梵主，为了大乘教，就是死，我也愿意。”

“你的意思的我明白了，”崔辞道：“静禅护法带着那 81 位被选中的信徒在哪个讲堂宣讲？我们先去看看。”

“就在前方不远！你们去了就能看到！”那干瘦男子往紫藤花园的另一面指了指。

崔辞又好生宽慰了他几句，便同慧伽、李暧前往讲堂。

大乘教的讲堂比他预想中的略小一些，不过两三百来方，台下放着九排蒲团，每排又有几个九个座位，共计九九八十一个位子，八十一名信徒。

此刻，堂内油灯闪烁不定，静禅护法正在台上，她一改方才朴素的打扮，换了一件玄色长袍，袍角绣着精致的暗纹那样子十分气派威严，当真有一教大护法的气势。她面带微笑，目光灼灼，慈祥而骄傲的看着台下的信徒。

“大梵天王是谁？”

“大梵天王是指引我们超脱尘世苦难的明灯，是世间唯一的真主。”

“大乘教所传之教义是什么？”

“大乘教所传教义乃是超脱之径，是通向光明圣境的不二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