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小纽扣一路搀着老头子往城外走去。一老一小相互搀扶着,一路走到深山之中,来到一处破败的道观跟前。
老头子指着道观道:“到啦!就在这里。”
小纽扣抬头,只见那立匾上写着什么什么宫,他不认得字。他又探头往观里瞧了瞧,里面供奉着三清老祖的泥身像,却也东倒西歪,布满蛛丝。
“老爷爷,您住在这里?”不知怎的,小纽扣此刻本能地感到有些害怕。
那老头子笑眯眯的点点头,此刻,他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想来刚才那口气缓上来了。
“你扶我进去吧!”
小纽扣神情别扭的摇摇头,道:“我不进去了,我要回家。”他放开了老头子的手。
那老头子继续笑道:“你都走到这里了,进去坐一会儿,我得好好谢谢你。我家里又没有吃人的老虎,你怕什么呢?好人做到底嘛!”
好人做到底?小纽扣想了想,这也是他妈妈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好吧,我扶您进去!”小纽扣重又扶起老头子,同他一道走进道观。
道观里布满灰尘,又阴冷又潮湿,没有一处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小纽扣东张西望,亦步亦趋,因为此时已经不是他搀扶着老头子,而是那老头子挟持着他往前走。
“您住在哪里啊?我想回去了。”
“还在前面呢!就快到了。”
老头子牵着他直走到道观后院里,二人来到一个石墩子跟前,老头子奋力移开石墩子,一个通往地下的台阶出现在小纽扣眼前。老头子指着那向下的通道,道:“我就住那个下面。”
“下面?”小纽扣朝那黑暗的下方看了看,什么也瞧不清,“又阴冷又潮湿的,您年纪大了,住这里不冷吗。。。。。。”
小纽扣正要回头,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剧痛。那疼痛来得又急又狠,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身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温热的液体顺着他小小的后背流下来,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
小纽扣还未来得及长大,做一个大大的好人,便夭折在成为好人的路上了。
老头子拖过小纽扣的尸体,一路拽下台阶。这孩子看到他脸的刹那,便注定了要死的。他向来谨慎,宁愿把尸体放在下面自己住的地方,也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那日他侥幸从蒋山上逃脱,却受了很重的伤。崔辞在江宁府各县都贴了抓捕他的告示,并且放出话来,一日不抓到他,那些告示便一日不扯下。他流落街头,身无分文,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辈子攒下的金银财宝都被充了公,一辈子经营的好名声也化为乌有。他手上仅有的筹码就是佛顶骨,他揣着阿育王塔,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崔辞血债血偿。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身上的伤没有那么简单,即便伤口养好了,但他依旧虚弱无力,一天更比一天的状态差。他的胸背发黑发紫,每天早上,他的心口就剧烈疼痛,无论如何调息都不见任何好转,他才知道原来那日他在蒋山上中了毒!
就当孙问川万念俱灰的时候,有个驼子找到了他。驼子将他带到了这郊外的“洞神宫”中,又引他下到密道洞府。
洞里空间不大,但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到八平米的空间,放着一张床,一桌两椅,甚至还塞了个衣柜。
桌上摆着一个食篮,驼子进屋后,走到桌边,打开食篮,将里头菜一样一样端出来。
“你是谁?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
“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谁么?”
“喂!”
驼子不言不语,孙问川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他依旧低着头,忙着手上的事情。孙问川拍了拍他的肩膀,驼子回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力摇了摇头。
他是个又聋又哑的人。
红烧狮子头、清炒百合、梅花汤饼、酥黄独,还有一壶上好的羊羔酒,驼子将桌子摆满,又替孙问川斟上酒,阿巴阿巴,指手画脚地示意孙问川上桌用餐。
“这么好的酒菜,你们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他之所以说你们,因为他看出来,这聋哑人只是被派来的仆人。
驼子不作声,冷脸看着孙问川。
既来之,则安之。孙问川一屁股坐下,端酒喝了一口,酒刚过咽喉,他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
“你怕是不知道,我活不了多久啦!”孙问川擦了把嘴,凄凉一笑。
驼子见状,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急切地拍了拍孙问川,继而从腰间摸出一粒药丸,递给他。驼子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替他重倒了一杯酒。
孙问川眉头一皱,迅速接过药丸,凑近鼻尖去嗅。顿时一股奇异清香扑鼻而来,令他浑身为之一松。他忙不迭将那药丸吞进腹中,片刻功夫,心头便松快了,紧接着,全身恢复了力气,竟然与受伤之前无异。
孙问川大喜过望,方才相信这坨子的主人并没有害自己的意思,至少暂时没有。
他便在这“洞神宫”的地下室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好几个月。一日三餐都由这驼子送来,每日俱是好酒好菜,轮番着来。自此,孙问川有了落脚的地方,也有了安全的保障。
但他心中始终有两道槛,其一,是驼子送来的解药并不能全然解掉他身中之毒,每隔三日他便毒性复发,需要新的药丸来续命,这便让他走也走不得;其二,他心中有九成的把握,救他之人是冲着佛顶骨来的,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肯现身。对方的态度一日不明,他的心便一日处于悬而不决的状态,焦虑不已。
孙问川几次拦住驼子逼问,甚至动手威胁,但驼子是以不变对万变,孙问川回回都似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无所获。
整整好几个月,终日憋在地下室里不见天日,便是谨慎如孙问川也熬不住了。于是,今儿他实在憋不住出门溜达,无意中,就杀了小纽扣。他把少年的尸体拖进自己的地下室,塞进衣柜里。
两日之后,整个屋子便弥散出隐隐臭味。五日之后,那屋子简直臭不可闻,宛如鼻尖地狱,就连每日送饭的驼子都踌躇着不肯下台阶,也是,他只是又聋又哑,却并未失去嗅觉。
第六日,孙问川决定将尸体搬出去。他打开柜门,只见小纽扣的尸体已经跟柜子粘连在一起,尸液融进木头里,滴滴往外渗着。
“你不该把他的尸体放进屋里。”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当时只怕有人来寻他,”孙问川咬紧牙关,“小心使得万年船。。。”他话说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
谁在与他说话?
驼子?。。。他是个哑巴。在这个地下室里,孙问川已经好久没有跟活人说过话了。
难道是?!
他猛然回过头,只见一个身披玄色长袍,头戴黑色斗笠,白发如雪的蒙面人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