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night kiss.”他说。
她小声问:“你去哪?”
“去食烟,然后就来睡。”
阮决明是说到做到的人,他果真去客厅吸了一支烟就进来了。裴辛夷听见浴室的水流声,撑不住倾轧的睡意,闭上了眼睛。
简单洗漱一番,阮决明除却衣物,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褥一角,躺了下来。她还未进入深睡,察觉到动静,朝他这边挪了一下。他抬手穿过她的脖颈下,将她轻柔地圈进怀中。
她蜷缩着从来都是这样防备的姿态贴近他的胸膛,舒服地咕哝了一声。
怀中人的呼吸均匀而缓慢,他鼻尖的漱口水味道逐渐被酒气盖过。黯淡壁灯在墙上投出他们的影子,他静默地注视着,久久未合眼。
难得的恬静时刻,却教人无心睡眠。
头疼与浑身的疲乏让裴辛夷过早醒来,昨夜的片段随之浮现。
她答应了他不再骗他。
可是……
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愣,裴辛夷轻悄悄地抽离了男人温暖的怀中,来到窗前。
天还没完全亮,窗玻璃外一片浓郁的钴蓝色,大雾蒙住了小镇。
忽地,有什么飘落在了窗玻璃上,起初仅是零星的一点,而后像四月春风吹絮似地洒落而来。
阮决明在感觉到怀抱空了的时候,心口一滞。他半撑起身子,瞌睡的眼半眯着看向窗前的女人的背影,声音有些暗哑,“在看什么?”
裴辛夷回眸笑说:“阮生,下雪了。”
寻常的一句话,却教阮决明周身熨妥帖了。他起身走了过去,“是咩?”
“是呀。”裴辛夷伸出食指点上附在窗玻璃上的雪花,芝麻大小的一点,很快就化了。
“在哪?”阮决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还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裴辛夷覆住他的手,带着他往旁边走动,推开半弧形阳台的门。冷风吹来,她瑟缩了一下。
阮决明松开怀抱,被她下意识转身拉住,“抱我。”
“怎么突然变黏人?”阮决明轻笑,“我去拿外套。”
他从单人沙发上拿起大衣披在身上,走过去合着大衣拥住她。她窝在他怀中,不知是感叹还是打趣,说:“你倒是一直好会照顾人。”
阮决明搓捂着她的手说:“你该感到欣慰,要嫁给这么体贴的人。”
裴辛夷没接腔,过了会儿说:“阿爸他们应该收到消息了,讲不准会催我回去。佛爷话事,阿爸反对也没用,以后只能将我的差事交给五哥处理。五哥的档案本就不干净,这样一来……二太是等不到五哥继承家业的那天了。”
阮决明不太想听她说这些,以商量的口吻说:“今日可不可以不想这些事?”
“没啊……我是想,我们回去就注册吧。”
阮决明将她环得更紧,低低地说:“好,我都好。”
不远处的山峰之后升起一抹明亮橘黄色,逐渐晕开,愈来愈盛大。深沉的钴蓝色被这光芒吞噬,逐渐变得轻薄。
当光芒完全笼罩山头时,景象变得清晰起来。山峦接踵,房舍挤挤挨挨,往云雾之下的山脊接踵而去。
安静地眺望了好一会儿,裴辛夷轻声说:“我不知道越南有这样的地方,也好像从未这样看过日出。”
阮决明以下巴她的颈窝,胡茬的刺痒惹得她嗔怪。他笑了一声,“想不想出去走走?”
“好啊。”裴辛夷说,“不过我先洗澡。”
阮决明想起什么似地说:“下去洗吧?”
“下去?”
阮决明不答,只让她穿衣,好像是要做一件很神秘的事。
雪还很稀薄,他们没有撑伞,很快就走出度假小镇,踏入仅徒步才能穿过的狭窄而泥洼的山路。周遭的山色融入雾色,崖壁下溪流潺潺,给人缥缈而不在凡尘之感。
“好不好走?”阮决明走在后头,一手虚护着她右臂,以防她不甚跌落下去。
裴辛夷转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又不是菀菀。何况,菀菀也不需要你这么护着。”
本来是好心,却被这样戏谑。阮决明收回了手,却还是放不下心,亦步亦趋。
香港那样的繁华都市,路上偶尔也能见着狂奔的野猪,可到底比不上真正的山野。
沿途的风景清新而秀丽,视野开阔时,还能望见远处笔架似的起伏的小山。近处,植被茂盛,绿意之中点缀着不知名的花儿,雪落在花儿上,悄然融化。
阮决明没话找话,指着一些草木问裴辛夷认不认得。
裴辛夷只认得些常见的适合养于庭院的植物。她实在缺乏生活意趣,只晓得昂贵的手工制品,而不知道原料本身的模样。
不论经历了怎样的曲折,她始终是个在精英主义教育与消费主义社会中成长起来的孩子。
阮决明就像个植物学博士,指着那些树与野花科普他们的名字,甚至用途。裴辛夷应得有些敷衍,还说:“知你博学多见,就不要同我炫耀了。”
阮决明轻笑一声,“怎么成了炫耀?”
“我们小时候在森林里还迷路了,现在你长了见识,了不起是不是?”
阮决明哑然,笑着摇头。
裴辛夷又说:“你记不记那位阿公?走好远,我们就只遇到这么一位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