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在岩崎隆司到访后的第三天,徐从道便托人把徐应明安排进了和盛商事株式会社,担任商业电台的报务员。

“这样也好。”周先良说,“我想岩崎最近应该会对你展开全方位的秘密调查,我们暂且等一等,按兵不动。”

徐应明却有些担心:“你们如何确定,岩崎隆司一定会邀请我加入他们的特务机构?”

这也是徐应明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当初潜伏小组被敌人破获,只有负责电台的情报员徐应明反应及时安全撤离,其余人皆被捕,或叛变或牺牲。但是即便如此,她也未能赶在宪兵队封锁各个出城关卡前离开上海。

情急之下,她决定放弃原有的逃生路线,剑走偏锋玩了一招“灯下黑”。

那些负责搜捕的特务一定想不到,他们的目标之一,代号 062 的潜伏组成员“曲曼如”,并没有死在爱多亚路 47 号的那一场大火中,而是光明正大地回到了家中,摇身一变成了新政府官员家的小姐。

而军统总部在排除了是她叛变告密导致潜伏组暴露的嫌疑之后,则希望她能够借此机会,打入敌人内部,继续潜伏。

派来与她联系的接头人自然是周先良。实际上,二人本就相识。早在中学时代,徐应明便不止一次地在周先礼家见过他的姐姐周先良,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也是军统的人。

那天,在确认过接头暗语后,周先良对她说:“从今往后,你的代号改为 074,所有总部下达的命令,也都由我转达。”

“那我如果有事情,要如何联系你?”徐应明问。

她后来才知晓,周先良的丈夫竟然是汪伪和平建国军第 15 师的师长林炳文。这个伪军头目虽是个作战的好手,却不怎么懂得特务工作的弯弯绕绕,在他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周先良这个老军统俨然已经将林公馆变成了一个秘密情报站。

她告诉徐应明,军统目前在日本特务机构内的情报工作目前进展并不顺利。而作为特务头子岩崎隆司老同学的女儿,徐应明在身份上有着天然的优势。

“他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的,”徐应明笑笑说道,“哪怕是我父亲。”

“他当然不会。”周先良说,“特务工作本就是怀疑一切。”

徐应明并不排斥这个任务,但是她觉得总部这一次多少有些想当然了,为何就笃定岩崎隆司一定会拉拢她一个小姑娘?

“你真以为日本人和汪精卫之间像看起来那样和谐吗?都是一群贪得无厌的野心家,谁也不会愿意把权力分给他人。”周先良冷笑着说,“不过是为了牵制汪精卫势力罢了。”

76 号丁、李争权已久,年初时的年夜饭上更是矛盾激化,几乎变成了公开的争斗。丁默邨想要扩展自己在特工总部的势力,于是便看中了同样有日本人背景的徐从道,把他安排进了特务委员会。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岩崎隆司默许了他的行为,却也在同时希望能够控制徐从道,从而达到牵制 76 号乃至汪精卫政府势力的目的,实现“分而治之”。而控制徐从道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将他唯一的女儿握在手中。

她忍不住嘲讽道:“谁能想到我这么颗小棋子,还能发挥这种作用?”

“你父亲安排你进商社,想必也是看清楚了岩崎的用意。”周先良说,“只可惜,他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卷入其中,却不想正是他自己的一念之差,才让你没有了选择。”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徐应明的肩膀,说:“走吧,穆先生他们还在楼下等着呢。”

林炳文今日难得没有公务,本打算在家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去卡萨诺瓦酒吧喝几杯波旁威士忌,或者去 Del-Monte 舞厅和那些勾人的舞女们调情。然而,外甥穆钧时的到来却让他的美好计划化为泡影。如此便也罢了,太太周畹兰还把徐家那个小姑娘也叫了来,美名其曰给年轻人创造机会。

林炳文对徐家这位大小姐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沉默、阴郁、特立独行,看不出一点女子的温淑,可钧时似乎却对她有着不知所起的好感。

时隔多年,徐应明再一次见到了这个曾经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人。他还是几年前的老样子,穿着剪裁合度的咖色西装,显得分外英挺,可又在哪里有些不同。

是眉眼之间的疲惫之色,徐应明心里想。

“夫人,徐小姐,你们可算下来了。”林炳文说道,尽管心里不喜欢徐应明,但表面的功夫却是做的很到位,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二太太,贸然打扰了实在抱歉,只是今日报社那边难得休息半天,晚辈就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来看望舅舅和您。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徐小姐。”穆钧时温润地笑着说道,然后转向徐应明,“应明,好久不见。”

徐应明的目光和他在空中相遇,在短暂的对视过后,她却刻意别开了眼神,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穆先生。”

这样就算打过了招呼。

她实在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似乎该说的能说的早已在两年前便已道尽,如今再见,仿佛隔山海般遥远。

周先良似乎看出了萦绕在两个人中间的微妙气氛,她不留痕迹地给了徐应明一个眼神暗示,便拉着林炳文上楼去,只留下二人在空旷的客厅中间。

“穆钧时,”徐应明斟酌着开口说道,“我父亲回上海了,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再怎么说,他也算得上是你半个老师。”

“我会的。”他说。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听说你在新政府里任了差事,恭喜啊。”

“挂名罢了,”穆钧时说,“主要还是报社的工作。”

“你一向擅长写文章。”

“我们新报社的地址在浙江路 219 号,你若有什么事,也可以去那里找我。”

徐应明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不知怎的,心中却是一阵烦躁。周先良的用意她当然清楚,穆钧时的情谊她也心知肚明。

这不过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利用,在两年前她决定放弃这段感情时,便早已注定了结局。

考虑到徐从道还在家,林炳文和周先良便没有留徐应明在林公馆用晚饭。穆钧时开车送她回家,她没有拒绝。

然而,汽车开过胶州路上的新都饭店时却遭遇了爆炸案。一声轰然巨响之后,饭店的墙壁崩塌,砖石瓦砾四处飞射。强大的冲击力将他们的汽车猛地推出去老远,所幸防弹车的玻璃坚固,车内二人并无大碍。

“应明,应明!你没事吧?”穆钧时从驾驶位回过头来,担忧地唤着徐应明。

她闭着眼摇了摇头:“我没事,方才一个不稳磕到了,问题不大。”

穆钧时这才注意到她右侧脸颊靠近耳朵那里似是有血流了下来,他吓了一跳,忙说:“我带你去医院。”

可他们却被拦了下来。

“76 号执行公务,”那个人说,“请二位下车接受检查。”

闻言,徐应明方才睁眼向外面看去。76 号动作迅速,已经封锁了现场和周围路段,逐个排查可疑人员。

穆钧时摇下车窗,对那个人说:“我们只是路过。方才爆炸气流冲击,我朋友受了伤需要尽快去医院,还请兄弟通融一下。”他递上自己新政府宣传部的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