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潜意识里并不愿承认自己打心底对她有些犯怵,只将其归因于对徐主任威严的恐惧。当走廊中再一次响起走过的脚步声时,赵福刻意避开了和她打照面的时机,只是在人走过去后,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离去的背影。

黄汝琼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晕过去,额头上渗出汗珠,但她还是紧咬着牙,强忍着胳膊上枪伤带来的痛感,一步步地走到电梯口,然后下到二层,再转到盥洗室窗户旁边。

她盯着手表,在默数三十秒后,她从里面打开紧锁的窗户,徐应明从外面飞快地钻了进来。

“接应你的人呢?”徐应明问。

“黄行庄的司机是我们的人,”黄汝琼说,“只要我们能出去,就可以离开。宪兵不会阻拦 76 号的车。”

徐应明点点头,按住黄汝琼的手:“外套你先穿着,出去再说。”

黄汝琼愣了愣,想起自己外衣上的血迹实在显眼。

徐应明把黄汝琼的外衣在水池边打湿一片,然后搭在胳膊上。

“多谢。”黄汝琼小声说道。

“走。”

她们穿过走廊下到一层大厅。行动队一组的人在这里警戒,大厅里没来得及跑掉的的餐客被赶到了一个角落里,由 76 号逐个排查,登记,然后放行。整个大厅看起来空荡荡的,徐应明两个人一出现,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站住!”

“萧组长,”徐应明也不躲闪,“你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徐小姐,”萧举元走了过来,他先前在特工总部见过徐应明,“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和黄科长他们一起出来吃饭,怎么,你没看见他吗?”

萧举元笑着说:“我们下面的人,都是听曹队长指令。人家叫我们守好这大厅,我就带着兄弟们守在这里。这交涉的问题,也轮不到我一个组长来管,您说是吧?倒是徐小姐,队长方才带人上楼去了,你们没有遇上吗?”

“萧组长这是给我挖坑呢,”徐应明盯着他说,“我哪里敢遇见你们曹队长?这一旦把姓邓的认成姓曹的,得罪人不说,岂不是还要被你们抓去刑讯室?”

“抱歉徐小姐,”他微微欠身,“排查嫌犯需要,还请您谅解。”

“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萧举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司机老范已经在门口等候,徐应明扶着黄汝琼钻进汽车,然后转头对老范说:“快走,她中枪了。”

老范警惕地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还是点点头,发动汽车。

黄汝琼一把抓住徐应明的手,艰难开口:“去你家。”

徐应明愣了愣,反应过来,默许了她的要求。汽车穿过上海的大街小巷,一路驶进福开森路徐家的大门前。

徐应明现在只庆幸徐从道这些天不在上海。她将黄汝琼安顿好后,回到客厅,给穆钧时的办公室打了一通电话,响了几秒之后却主动挂断,然后拨通了林公馆的号码。

“谁啊?”周先良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夫人,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问:“怎么了?”

“钧时在你那里吗?我有急事联系不上他。”徐应明顿了顿说,“如果你有办法找到他,麻烦帮我转告,下午大光明新映美国电影《乱世佳人》,如果他不想我变得像亚特兰大的斯嘉丽小姐一样狠心的话,就最好不要放我鸽子。”

“行,我知道了。”说完便挂掉了电话。

“这就是你们的联络暗号?”老范不知何时从客房走了出来,他靠在门框上,盯着徐应明的背影。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

“我总要确保我们的安全。”老范说。

徐应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嘲弄般的笑容:“如果不相信我,你大可以带着她从我们家滚出去。”

老范不再言语,徐应明接着说:“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会立刻回到国际饭店接黄科长,而不是在这种无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平白地暴露自己。我若有心害她,也不必如此费劲心思地掩护。”

金严林赶到的时候老范已经驾车离开,见到前来开门的徐应明,他明显地愣了愣。

“受伤的不是我,”徐应明带人走进客房,黄汝琼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她左胳膊中了枪,子弹残留体内,情况很不好。”

金严林却没有动:“你不该留下她。”

“这是我的事情。”徐应明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作为医者,看病救人才是你的职责。”

“今天的事情,我会如实汇报给上峰。”金严林说完,拎着药箱在床边坐下,检查伤势,消毒,取出子弹,包扎伤口。徐应明看了一会儿,默默地退出房间,转身上楼把自己关进了卧室里。

两天后,周先良的警告如期而至。黑色的轿车在徐应明面前停住,车窗缓缓摇下露出驾驶位上金严林的脸,徐应明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意外,然后钻进车里。

“擅自行动,暴露身份。戴老板对你的行为很生气。”周先良的声音不高,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

“石野浩的罪行罄竹难书,此番中统的刺杀行动实乃义举。”徐应明说,“我只是尽了我身为情报人员的职责。”

周先良却摇摇头:“你是冲动了。”

徐应明抿着嘴,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无可反驳。

“感情用事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大忌。”周先良缓缓开口,“我不相信,能在 76 号手里抢赢时间,毒杀松平左惠子做自己替死鬼,然后又纵火毁尸灭迹的徐小姐,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这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你不忍心对黄汝琼下手,只不过因为她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周先良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我说的没错吧?”

徐应明别开头去,闷闷地扯开话题:“我前天看见胡文怡了,还有你弟弟,周先礼。”

周先良叹了口气,却依旧紧就先前的问题不放。她告诫徐应明:“朱砚平教你的那些,没有错。但我还要告诉你一点,仅仅对其他人狠是做不好一个特工的,更重要的是,你要对自己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