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都抖起来,却还是要继续问下去:“那她当时...什么反应?”
“等你爸爸回来,她什么都没有讲,好像这件事没发生过一样。所以那时候我以为...你根本就不会出生。直到今年,我在三院重新见到她。”顾覃说完,缓缓总结道,“她知道自己被骗,却从没用你、用这件事做条件交换过任何利益。这件事被发现,也是因为你爸爸不小心被尾随,和她无关。所以她当初...只是不舍得你。”
顾潮西此时更加笃定,年轻时候的周行芸太过单纯,单纯得可爱,近乎愚蠢。
只是从肚子里冒出来的一块肉而已啊,那时候都还不会说话不会哭,只会踢她、踹她,带给她无尽的痛苦,留着做什么?
潇洒地打掉,从此过更好的日子,不好吗?
这个时候萌生出该死的做母亲的责任感干什么啊?
而且长了一张好好的嘴,却从来什么都不说,她这样大的牺牲,到死这个做儿子的都不知道,凭什么啊?
顾潮西喉咙哽得生痛,反复不停地为周行芸问一句“凭什么”。
他低下头,哽着倒吸了口气,问顾覃:“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好看啊?”
“特别好看。”顾覃应和道,“这么久过去,她和过去一样好看。所以我才可以一眼就认出她来。”
顾潮西忍不住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一瞬决堤。
向来独来独往,总是可以把自己料理得很好的男孩,一哭起来,竟然就停不住了。他躲到树后,背抵树干,俯下身,放肆地哭,像要把身体里的水分以这样的方式全部抽干。
他掩面,在指缝间看见一双鞋子停在他面前。
顾潮西挂着满脸的泪抬起头,看见顾覃依旧一副他不曾见过的表情,整张脸好似在皱着,痛苦、茫然、不知所措,好像什么情绪都有,又好像什么都不到位,只是非常抽象地浮于表面。
“你为什么一副这么难看的表情,”他开口,哑着嗓子问顾覃,“你是在难过么?愤怒?生气?”
“难过,”顾覃犹豫了几秒,从他列举的几个答案里勉强选出一个,“是有一点,难过。”
“你经常突然就变得很奇怪,就和现在一样。”顾潮西后撤一步,身体抵上树干,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你总是时不时就这样,好像你和人之间交流的感情都是假的,又好像根本没有感情。”
“你不会哭吗,顾覃?”脸上的湿痕一道又一道,旧的盖上新的,流不停。流至嘴角,十分咸的味道。他加重语气,又问一遍,“顾覃,你是不是不会哭啊?”
顾覃嘴唇十分明显地动了动,但顾潮西确定,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以为是自己哭得太厉害,导致他出现了轻微的耳鸣,所以才听不到顾覃的话。
顾覃似乎在犹豫,这样反反复复了几个回合,顾潮西始终没有听到他说出任何话来。
他终于确定,顾覃是想和他说什么的,只是挣扎一番之后,还是决定不要告诉他。
他用泪眼勾勒出顾覃模糊的身影,而后终于听见顾覃对自己说:“我确实不会哭,顾潮西。也不会安慰人。你要告诉我,我怎么做才可以让你不这么难过,怎么做才可以让你重新开心起来。”
“你不要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就可以开心。”
顾覃又靠过来,抬手,想帮他擦掉脸上的眼泪:“你不喜欢我做什么?”
顾潮西向一边闪了一步,躲开他的手。而后直直盯住他的眼睛,近乎崩溃地说:“不要去做顾卫东的儿子,不要叫他爸,不要逼我叫你哥哥!”
好不容易控制住的眼泪又开始向外涌,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被一条条数过去,数到他的声音近乎被撕裂,才终于在顾覃的脸上看到一点点状似松动的神情。
心里的那些难过和委屈更汹涌地堆到他的喉咙,他继续数下去:“不要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替他讲话是,你是他孝顺的儿子,但就不能心疼心疼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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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这两章是委屈的小西(先叠甲,不要骂我覃哥,他真的不是有意的TT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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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 “你哄晚了。”
顾覃却问他:“不叫我哥,那你想叫我什么?”
想表白,想叫你男朋友。顾潮西想着,还好,这荒谬的一切都还不至于发生。
“你管我要叫什么。”顾潮西拒绝回答他的问题,“总之这辈子,顾覃,你都不要妄想我会叫你一声哥。”
最后的硬气消耗光,顾潮西实在再讲不出任何话了。
他缓缓蹲到地上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顾覃你是不是没有心啊,就不能哄哄我吗...”
他把脸埋到双腿之间,那条深色的休闲裤立刻洇出来一大片湿痕。
顾覃眉心抽动一下,也跟着蹲下来。
他伸手,试图抚上顾潮西的肩膀,却被人用力挥开:“你别碰我!”
他的手顿在空中,两秒之后收回去,果真听从顾潮西的指示,借着半蹲的姿势,向后退了半步。
“他...把我养大,给我一个家。我不能...让你毁了他。”顾覃终于给出一个解释,顿了顿后又讲,“也不能...让你因为冲动毁了自己。”
他的话里已经埋下了很多漏洞,仔细想想或许就可见端倪,可惜顾潮西已经冷静不下来。
他似是哭累了,抬起眼看顾覃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家里的儿子念及养育恩保护他的仕途,流落在外的儿子被他用妈妈要挟,给他争气长脸。就连结发妻明知道他在外面找其他的女人、有了个私生子,却还是心甘情愿给他一个又一个生儿子。什么好事都让他碰到了,可我呢?”
“活该我出生就没爸爸,活该我在学校里带着面具活着,活该我妈被人指着脊梁骂了半辈子,去世的时候连个风光的葬礼都没有...活该我掏心掏肺对个人,那个人最后还要去维护他!”
话讲到这的时候,顾覃眼神失了一瞬的光,似在将他话里那个“掏心掏肺”对待的人进行对号入座。
“顾覃,你可以在乎所有人但你不能在乎所有人,却唯独不在乎我。”顾潮西的声音都有气无力,“如果这样的话,除夕那晚又何必给我处理伤口、何必带我回家过年呢。”
听他这样说,顾覃的表情终于彻底碎裂开来:“不是的,我...”
顾潮西却不给他讲话的机会,只对他伸出手,企图要回自己的手机:“那你把手机还我。我们各退一步,这段录音和亲子鉴定报告我不会公开,但我要给自己留个筹码。”
他用一双重新闪出泪光的眼与顾覃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