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绣扶起她,在她嘴上点了点,示意她噤声。

虽知道他就在这,莒绣也不敢太放肆,拉着嫂子躲进供桌下,有黄布遮挡,至少不会让人一眼瞧见。

嫂子牢牢地捂着嘴,满目哀求。

莒绣朝她眨眨眼,又轻摇了头。

她也是个可怜人,处境艰难,只是被小姑子哄了而已,不算大恶。

嫂子眼泪一行接一行,身形一动,又想出去为她牺牲。

莒绣狠用力,牢牢地拉住了她,指指耳朵,示意她仔细听。

又有脚步声靠近,这次轻巧了许多。

很快传来推门声,还有竹小姐急促的声音:“嫂子,快开门,我不寻死了。你带着她出来,快走。”

莒绣意外,推了推嫂子。

嫂子四手四脚爬出去,一把拉开了门。

竹小姐一见她,急急地催道:“张姑娘呢,快走,我后悔了,我是恨她,可做不来这样的事。她人呢,嫂子,快拉上她。啊呀,你现下不要多问,过后我再同你说。要打要骂也……快去啊!”

嫂子惊恐地看着窗,想像方才那样快速关门,可来不及了。这位走路带风,快步疾行,她只来得及拉了阿竹进来,门还没碰到,人家已经跨了进来。

她想喊,嘴巴却哑了,只身体的本能让她带着阿竹快速后退,直退到身子抵着供桌了,才慌道:“阿竹,你快跑,我和他拼了。”

竹小姐盯着来人那张狰狞的脸,满目泪光,痛道:“跑不了了,他们不止这一个,我……不该是这样的,都是我的罪过,嫂子,能走你就走吧。”

那男人并不言语,伸手就要去掐说话的她,但手伸到半路就倏地缩了回去。而竹小姐则被早就钻出来的莒绣往后一拉,离他已经有了几步远。

那人并不再上前,而是左手捂右手,咬着牙呻吟。

嫂子哑着声叫:“血,血,血。”

是的,那男人的手心里,流出的血像条鲜红的粗线,垂落地面,在那聚集成一滩。

他始终未吐一个字,只吹了个哨。

莒绣一手拉竹小姐,一手拉嫂子,再往后退。三人一直退到屋子最深处,紧紧地贴着泥塑佛陀。

响哨过后,先前布置在附近的两个男人很快赶来。三个歹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商定暂且丢开三个女流,散开来,预备在屋子里四处翻找。

一个朝着莒绣她们这边来,才走了两步,就抬高了脚,双手抱住右脚哀嚎了一声。因这伤来得突然,即便有功夫在身,他也没能稳住自己,往后跌去。

没受伤的那位飞身跳过来,落地顺手稳住了他,在他耳边警告了一声。

三人忌惮地看向莒绣,但见她两手都搭在前边女人身上,又将怀疑的目光落到了说要“挡他们”的嫂子身上。

嫂子慌里慌神的模样和没处摆的双手,又打消了他们的念头。

在审视过竹小姐后,他们抬头环顾了房梁,又后转看过了窗。

其中一个忍不住咒骂道:“真他娘的见鬼了!”

他这话才落,一道银光闪过,他捂了嘴,再不能出声,只嗷嗷叫。

嫂子颤着声嘀咕:“菩萨保佑,菩萨显灵,恶灵散去,老天爷保佑,我们是好人啊。”

那三人各中一镖,心知点子扎手,警惕地留神四周朝后退,贴着墙站定了。伤了手脚的两人再顾不得雇主的交代,出声商量起来。

“狗娘养的,怕是让人给坑了。”

“那几个只怕也是栽在这,谁他娘设的黑心局,要是老子查了出来,哼,活剐了他的皮!”

“眼下怎么办?我看,不如撤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银子赚。”他伤了手,不赶紧治伤,废了这只手,被人耻笑不说,那青山也烧了大半。

伤了嘴的那个说不得话,只能捂着嘴点头。

唯有伤了脚的最痛苦,咬牙抽了腰带,抬起脚裹了几圈,忍痛道:“走。”

这会子,他们也琢磨过来了。他们往后退,说话这多会的功夫,那人躲在暗处,却没有动静。

这是只要不威胁那几个娘们,就愿意放过他们的意思。银子虽好,也要有命花才行。如此,三人守望,背靠着背,贴成个三角,各守一方,慢慢退了出去。

人走没了影,屋里三人解了方才的紧张,尤其是嫂子。她跌坐在地上,拍着双腿道:“我要家去,我要家去,这该死的腿,怎么不中用了呢?”

竹小姐不敢扭头去看身后的莒绣,只默默地蹲下去扶嫂子。

又是几声鸟鸣,莒绣叫住了她:“竹小姐,你恨我什么?”

她不问还好,一问,竹小姐停了脚步,悲怆道:“今儿是我骗了你来,这是我错了,要打要骂都随你。可你害了我,这也是你的罪过,你躲不过去的!”

莒绣再问:“你恨我什么,我怎么害的你?”

竹小姐咬牙,连日来的躁郁在这一刻爆发。她放开嫂子,转身吼道:“为何要我陪你们上山,为何不躲在那等着人来相救,为何我中了刀,你们却不用?”

她满脸是泪,随手一抹,又质问出声:“你们所有人都好好的,就我……就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以后也不会有了!”

最后一句,是近乎吼出来的。

从外边匆匆进来的同婶,拉了她一把,一个耳光抽到她脸上。

“你疯了吗?好话听不进去,那歹毒妇人一哄,你就上了当。她嘴上生花,可这些年,给过咱们一丝半点有用的吗?是谁让你去陪客的,是她!你是我生的,我养的,我还能不知道。就你那兔儿胆,深山遇匪,要不是有她们,有停少爷,你能剩个渣吗?你伤着了,她们哪里又好过了,都是姑娘家,人家也不是铁打的。张姑娘又是塞银子又是送首饰,四姑娘也时时惦记着你,停哥儿又给家里填了多少。你不记人的好,却听了光会耍嘴皮子的人怂恿,把人哄来这里吓她做什么!恩将仇报,我是这样教你的吗?我想着你养伤不容易,一句重话不敢说,由着你闹别扭,只管好吃好喝供着你,只拿好话哄着你。你跟我这个做娘的半字不吐,倒跟个笑面虎贴心贴肺地交好,你当那家是怎么知道你这事的,是她啊!你呀你,迟早要蠢死。”

同婶骂得痛心疾首,声却压得很低。

竹小姐脸色惨白,张嘴又吐不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