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家欢说:“你把股票当成你玩的数独游戏,它不是真钱,是数字。我对你爸在内的所有普通人发行我公司的股票,你爸买股票的钱,我用在产品生产经营上,等我赚钱了,就按他们买的比例分钱。这样大家都有钱赚。”
小玉睁大眼睛思索,杨正南问:“那你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陶家欢说:“作为证监会和想上市企业的中间方,做财务审计工作。每天都有企业申请上市,一摞一摞的资料,证监会人手有限,看不过来,我们相当于帮他们先过几道企业财务方面资料。公司财务哪里在骗人,哪里做得不好,哪里要改进,都理顺了,再提交最终版的审计报告到证监会,他们审起来效率高。”
小玉听得一知半解,杨正南说:“所以你们是代表证监会初步审查这个公司是不是具备上市资格,帮他们做辅导。”
陶家欢点头,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对小玉说:“为什么要审核呢,是要确定这家公司是不是有前途,不能把股民的钱一骗走就破产了。所以我们首先得调查它有没有夸大实力,比如它们每天捕捞五千只螃蟹,它做账骗人说一万只,我得查出来,让它们改过来。”
杨正南问:“就是你以前说的尽职调查?”
小玉问:“那你每天都要数螃蟹吗?”
陶家欢笑起来:“对,数螃蟹。”她拿水产品公司举例,为了上市,它极可能不说实话,能混就混。如果 IPO 项目组被该公司财务高手做的账骗过去,提交到证监会,轻则被处罚,重则被吊销从业资格,所以 IPO 项目组拿这笔辅助上市服务费是有风险的。
公司账目显示产品众多,销量好,大有赚头,这都是能包装出来的。会计师团队得去核实,但一条条鱼、一只只螃蟹和一个个扇贝跑来跑去游来游去,没法在它们身上用粉笔画记号,从何数起?
会计师团队的办法是了解养殖场周边面积,鱼虾蟹的养殖密度,检查公司每天购买的饲料数量、交易记录,以及每天的捕捞、销售和过磅等情况等等,还请了几名专家辅助,尽力查清楚公司财务是否造假。据说去年有个同行业的公司拟上市,IPO 项目组招了一支潜水队取样调查。
杨正南和小玉都听笑了,小玉说:“你工作这么好玩啊!”
陶家欢比划了一下:“我经常要整理这么多工作底稿,其实很枯燥,就跟以前读书考试一样,很累,很辛苦,但是每个月都能领到工资,就很高兴了。”
小玉羡慕不已:“我也想快点工作。”
陶家欢摸摸她的头:“长大就好了。我小时候也老挨打挨骂,我知道父母说的很多话不对,但是放在心里想着,不说出来,埋头学习,熬到去北京读大学,就远走高飞啦。现在我不和父母住,工资比他们都高,过得很好。所以今天让你想死的事情,熬一熬,熬到长大赚钱,好不好?”
陶家欢伸出指头,要跟小玉拉勾,小玉没拉,问:“他们说得不对吗?”
陶家欢说:“很多话是不对的,不信你问杨警官。”
一大一小两个女孩齐齐看着杨正南,杨正南说:“爸爸妈妈不该打骂你,这是他们做得很不对的地方。你好好学习,气不过就跟我说。”
小玉和陶家欢拉勾,耷拉着脸:“忍着不回嘴,好难啊。”
陶家欢说:“是很难,我领导我客户有时候脑子坏掉了,提出各种奇怪的要求,我也得忍着。小玉,我每天工作完成,奖励自己玩一个小时游戏,你要学习,就玩半个小时吧,超过时间就忍住,明天再玩。”
小玉的脸拉得更长:“熬到工作了,也只能玩一个小时,没劲。”
陶家欢和杨正南对视而笑,杨正南说:“因为还有更好玩的。”
陶家欢掰着指头算:“比如跟好朋友吃顿好的,看电影,旅行,跑步,健身……等你长大了,会发现真的有很多好玩的。”
等小玉回家,杨正南问:“你父母也打你?”
陶家欢狡黠道:“那倒没有,是想让小玉感觉我和她是一伙的。”
杨正南笑了:“你能长成今天这样,挺好的。”
陶家欢神气地说:“成绩好啊。所以父母不打骂我,在学校也没同学欺负我,敢欺负我,我就去找老师,老师会向着我。成绩好是最好的护身符,哎,刚才忘记跟小玉说了!”
陶家欢拍了拍脑袋,杨正南微微走了神。儿子是怎么长大的?有人欺负他吗?
陶家欢凝神看着杨正南,这一刻,她觉察出他的落寞,有一种奇妙的情绪从心底升起,比以前他黯然说“做不到的事太多了”时的心疼感更强烈。
杨正南回转神:“小孩子成绩不好,也不该被父母和别人苛待。”
陶家欢问:“小玉妈妈的手指,是被男的剁了吗?”
杨正南说:“她说以前受的工伤,找厂里扯皮,被开除了,没拿到几个补偿。她文化程度不高,那时不懂维权。”
陶家欢气坏了:“厂里太过分了!现在她有工作吗?”
杨正南叹气:“居委会和民政部门给她安排过几次工作,但都做不长。现在就在园林门口当票贩子,有时捡捡废品。”
拙政园和苏州博物馆门口游荡着向游客兜售便宜门票的人,陶家欢几个外地籍同事都上过当。他们以为很合算,但被带去诸多冷门景点,而它们大多其实是免费的。陶家欢想起小玉妈那只残缺的左掌,把谴责吞回去。
小玉妈胳膊上有被打过的伤痕,陶家欢以前不理解被丈夫毒打的女人为何只知忍让,体力悬殊,打不过没关系,等男人睡着,连夜奔逃便是,但是看到小玉妈,她似乎明白有的人为何不逃。
只身逃跑,会牵挂孩子,怕孩子在家死路一条;带着孩子逃跑,以小玉妈受的文化教育程度,且身负残疾,母女俩很难过上稳妥日子。婚姻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她忍受,便只须面对婚姻家庭的苦难,逃离得面对整个人生的苦难。
生活中没有太多大快人心的反击,暴力依然存在于很多家庭,有关部门对这些无处安生的人支援远远不够 。陶家欢问:“你一直在接济成成和小玉这样的孩子吗?”
杨正南说:“就买点吃的。”
刚才在甜品店,杨正南买单没要发票,陶家欢暗忖他没想过报销,但一个普通民警,工资不会太高,她赞叹道:“你这是义举。”
杨正南摇头:“算不上,最多算职业责任吧。”
他曾说,我对你的善意,出于我的职业身份。陶家欢鼻子发酸,杨正南结束谈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陶家欢去找连翘吃晚饭,连翘很同情小玉:“当小孩是真的很惨,没钱,没有谋生能力,哪里都去不了。”
在甜品店时,小玉说:“我离考大学还有那么多年,我好希望现在就能搬走,像你一样不跟父母住。”
连翘十几岁时,几次请求住校,但父母没同意,陶家欢依稀记得此事,问:“姐,你小时候被爸妈打过吗,是不是发生过我不知道的事?”
连翘思忖片刻,没说房子过户的事,只说了少女时洗澡被陶家乐偷窥。陶家欢气得迸出眼泪,姐姐最无能为力时,自己是个更小的孩子,连知晓原委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她哭着说:“姐,我想补偿你。”
连翘笑:“都过去了。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既然齐航那种无赖也是别人的亲人,你的亲人也可能也是无赖,没必要因为他是你哥哥,你就忘记这个事实。以后你俩有实质矛盾,一定别体谅他。”
陶家乐白得一套四居室,有责任赡养继母,但他很有可能都推给陶家欢。连翘这席话是为将来做铺垫,一步步让陶家欢加深印象,她的亲哥哥是无赖。
连翘钱不够,买的是没有产权的房子,陶家欢立誓努力赚钱,有天给姐姐换个好房子,她还想接济成成和小玉。那两个孩子和她是萍水相逢,可她一想起来就很疼惜,想对他俩好一点。
连翘说:“我几个朋友都在资助山区小孩,他俩也算我一份吧。”
这次见面,陶家欢对杨正南的感情更深一层。她对姐姐交心,杨正南年长她很多,所有人都反对她追求他,连他自己也说比他好的大有人在,但这是他的谦辞,温柔善良是美德,这样的人真的没有特别多。她看到他内心有苦楚,她心疼他,想温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