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她从地下室接出来的时候,她看着我,眼里是心如死灰的情绪。
许真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样真实坦诚,不拘小节,大气磊落而倔强。她并不掩饰对我的疏远,我觉得这样也不坏。我伤了她的心,她自然要躲开。道歉无用的情况下,我只希望她不要憎恨我。但她没有对谁说过我的半句坏话,在我准备出国读书之前,她甚至送了我一份珍贵的礼物。
然而事已到此,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我只想弥补她。
在国外留学时,我从安露那里知道了她的父亲得了肝癌。父亲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我为她请来了最好的肿瘤医生,有个医生比什么都管用。我当时不认为她会遇到经济问题,从她高中时的吃穿用度来看,她家并不缺钱,而且她的父亲作为著名的学者,保险应该也有的。
但她的父亲最后还是去世了。我回国初见她时,发觉她瘦得可怕,并且正在为打工四处奔波。她以前略微有点婴儿肥,脸颊鼓鼓的,非常可爱,但现在整张脸瘦成了瓜子脸,下巴尖尖的,很可怜的样子。
我觉得自己必须要帮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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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了饭,林越很快就因了。我让人送他回家。一顿饭他都没跟我说话,简直是遵从我的命令而吃饭,偶尔抬头看着我,眼神也飘忽不定,大概还在生我的气。
车子路过山茶大街的时候,我瞥到路边的人影,心口一紧,两个字脱口而出。
“停车!”
司机刹车太急,惯性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在我后背上狠狠一推,我前倾身体,往外看去。
没错,是许真。
她留着齐肩的短发,双手抱着两个巨大的超市纸袋,大概是东西太重,她看上去颇为吃力,肩头的包都要滑下来了。我知道顾持钧因为电影的缘故,两个多月前就回了国,当时她没回来或许是因为孩子上学的事,直到昨天才回到静海。
当年她和顾持钧果断地离开静海,足足十年都没有回来,这次肯出现在这里,应当也是下了不少决心。
“许真。”
多少年没见她的人了,她不复二十岁时青春飞扬的模样,衣着朴素,抱着纸袋立在路边,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看上去傻乎乎的。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唇动了动,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话。道旁的车子飞驰而过,她腾出一只手,捋了捋快要被风刮到眼睛里的头发。
她的女儿那个叫顾竹的小姑娘看了我几眼,又扯了扯她的衣袖,“妈妈,这位叔叔是谁?”
她这才反应过来,垂下了眼睫,我知道这是她在控制情绪。果然下一秒她对我露出微笑,“学长。”
我们俩之间曾经什么话题都可以谈,现在能说的却不多。
“好久不见。”我顿了一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因为太久没见到她,凝固。此时,当年的记忆和尴尬一并缓慢复苏,我们的交谈也变得愈发困难。
她微微笑起来,眼角的细微纹路一闪而逝,“昨天回来的。”她顿了顿,低下头去跟顾竹说:“小竹,叫林叔叔。”
我不动声色道:“舅舅可能合适一点。”
她一怔,又慢慢点了头,“嗯,也对。”
顾竹歪着头看我,又对我甜丝丝一笑,“您好,您就是每年给我寄礼物的那个林叔叔?”她和许真不太像,眼角眉梢尽是顾家人的影子,即使如此,我也觉得她甜美乖巧。看来,和我不一样,许真是个成功的母亲。
总不能在路边待太久,我前倾身体问她:“我送你回家?”
她似乎没想到,脸色有点复杂,“啊?不用了。我家也没远。”
他们住在她父亲留下的公寓里,的确是不远的,并且我现在也没必要和她争执是否要送她回家的小问题。
我颔首,“既然你已经回来,我为你接风洗尘。”
她短暂地思索之后,点了头。
“好。学长你事情多,你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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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真是个热心得过了头的人,我很早就发现这一点,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但助人为乐到差点在火灾中丢掉性命,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在接到安露的电话时,平生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看到在医院里熟睡的她,我真不知道是应该揍她一顿还是揍我自己一顿。我迟钝至此,非要等到在死亡线上挣扎过一次,才能把那些过往得失看得更清楚,意识到谁才是我不能失去的人。
如果说我的人生中有什么意外的状况,那一定是没想到许真和梁婉汀是一对母女。因为没料到这一点,所以也没想到许真的生命会冷不防地出现一个名叫顾持钧的男人,他令我满盘皆输。
我一直知道我父亲有个红颜知己,但我一直缺乏了解她的兴趣。我心中最美的女人,永远是我母亲。父亲身边的其他女人,不过如此,我连梁婉汀的名字都不想听到。
看外表,这位女导演算得上美丽。难怪我爸对她心心念念那么多年。
话又说回来,比她更美的女人也不是没有。她再怎么美丽,也是个四十岁的中年女人了。女人最重要的是年轻,青春逼人的女子不必涂脂抹粉,整张脸也是靓丽的,在暗自也能发光。
但我到底不是我爸,他有他的审美,并且不容置喙。
我爸常说:“等你有了实力,才能在我面前发表意见。”
我从大哥那里知道她的事情。母亲过世数年,如果父亲再婚,按照惯例,继母和我们兄弟间,多半又是一场财产的纠纷。
但很快大哥就放下心来,因为她不愿意嫁给我爸爸,
因为爸爸多次求婚不成,我特地看了看梁婉汀的电影,大都很不错。她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她不愿意嫁给我爸爸。美丽的女明星是一回事,但美丽的女导演又是另外一回事。自己打拼天下的女人,和男人一样坚定,不需要做蔓藤花,攀附在大树的身上。
我看到过爸爸和她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话并不多,可空气中弥漫的气氛谁都能感觉到。
我当时哪里知道,她会是许真的母亲。
后来我想,这对母女,在骨气上,真是像极了。
前几天的某一次,我同许真通电话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当年是不是对她母亲有什么意见?
她完全搞错了。
我对梁婉汀本人的意见不大,我生气的,是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