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那洗衣婆子心细,平日里看得多,闻言叹气连连道:“话虽是这样,到底另两个少奶奶还年轻,你说那夫妻间的事儿,听不见了倒还好,大家都死水一样过着。这听见了,能不去想嚜?我看大奶奶那黑眼窝子就是熬的,心里乱,睡不着觉,爬起来去灶房点灯做衣裳,说是给三少爷做,只怕那针针线线呀,想的都是从前的影子。”

扫地的婆子听到这儿顿了竹帚,蓦然恍悟道:“难怪我昨儿三更起夜,从二奶奶房门口经过时隐约听见抽泣,今早起来就见她涂了粉眼影儿,怕是要遮肿呢……哎,这寡妇的日子熬一年两年倒还好,一辈子熬下去太苦了。夫人也是,怎也不劝劝改嫁,还这样年轻,太不容易了。”

“改嫁?女人有了孩子就舍不得断不开咯。早先夫人有曾提过,都要生要死呢,后来不敢提了……要说这几个媳妇也娶得难得,富贵没了,男人也去了,清寡寡地拉扯着孩子,一句怨言也没有,晚上哭,白天还是笑脸盈盈的出来见人……”

那洗衣婆子说完直起腰来,准备把拧好的衣裳挂去绳子上晾。

“西索”茶色木门上听见响动,两个人回头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便走过来,把院门阖起来。

……

白墙黑瓦下依旧清寂无人,那豆绿的樱草提花褂子失了魂儿,随在男子一袭灰蓝色竹布长袍后面走,心境却与方才大不一样。

秀荷咬着唇儿,其实回回都有顾着嫂嫂们,每一次那快乐来了,她都恨不得放开声儿唱,最后都只是紧紧咬住枕头叫嘤嘤的硬忍着。婆子说得直白,听了心里虽不无委屈,然而想想也是。都是女人,从前未尝得那其间味道,不明白也就从来不知道想念,后来尝得了几回,庚武不在时心里便莫名空得慌,想不承认都不行……何况嫂嫂们,夜夜都那样干听着。

低着头,胯儿一摇一摇走得飞快,为自己而羞,今后都不想也不要再与他“好”了。

庚武肃着隽颜,晓得这女人心软,正在把自己怪罪到不行。然而这样的事又如何能怪错与她?明明就是夫妻,更何况新婚燕尔蓦然分开十余日,他爱她似烈焰,她亦想他似流水,再如何压抑也不无动静……

却叫她受了委屈。

蓦地将秀荷手腕儿擒住,把她紧拽进清宽的胸膛:“听话,别怪嫂嫂们。哥哥们去得早,她们清守了这许多年,实在也是不易。”

那嗓音沉哑却饱含柔情,只怕自己不肯理他。

秀荷轻咬着下唇,本来想笑,眼眶儿却又没骨气的红:“无赖,哪里能怪嫂嫂,要怪你就怪你……叫你轻些吧,每一次就不肯放我好过。如今被婆子们误会了,看你怎么赔偿于我?不回去了。”

低着头,恨不得捶庚武几下,拳头攥起来,末了还是不舍得……又不能全怪他,她自己难道不也想他?

那颗颗晶莹含在眼眶中,眨了眨眼睛藏进去,抬起头来娇颜却又晕开笑。傻瓜,从来在人前总是要强,小时候也是,现在还是。

庚武不由把秀荷一抹削肩揽紧:“都是我不好,没想到一时情迷,竟让你跟着受委屈。你若不介意,今后我再望北跑远一些,去到京城边上的燕沽口。每个月少回来一趟,能多赚不少银子,也好早日给你们换个大点的宅院。”

“嗯。”秀荷把脸面熨帖在庚武清爽的衣裳上:“等到了大宅子,随便你怎样都行,今后就先忍着吧……不好再叫嫂嫂们这样为难。”

第043章 叵测人心

沿着砖石斜坡往下,老远就闻到了酒香。青红酒铺半开着门,经年陈旧的门板上爬满了绿苔,几只蚂蚁在木缝里拖着一小块红糟,门前寂寥寥的。阴雨绵绵的天气,天亮了也阴沉,看上去那般没有生气。

怎么回事,竟然连生意也不太做了。

秀荷连忙合起伞,揩着裙裾迈进门:“爹。”

昔日空空的厅堂和三面屋瓦下摆满了大酒瓮,竟不晓得阿爹短短二十多天如何酿了这样多的酒,却独不见人影。

扑鼻一股药味儿,蹙着眉头边走边叫。

“咳咳咳,”天井旁的房间里传来关福咳嗽的声音:“可是那犟丫头回来了?二蛋,是不是你把事儿告诉她喽?”

二蛋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没有没有,我昨儿个在药铺里碰见姐姐,没承认关伯伯生病了。”

“咳咳……那丫头精,都被她看见了还能瞒得住她?你扶我起来。”关福便披了衣裳准备坐起身。

“呀,起来做什么?才好了些,风一吹又开始咳!”一道红影忽而从灶房里杀出来,丰腴的胸脯和胯儿,没生产过的腰肢可细,缠一抹小围裙,吹着药碗边走边叨叨。

竟然是红姨,她好像最近来得可勤。

走到屋堂下,抬眼见一对新鲜璧人儿站在天井旁,眼神便忽而一亮,把手叉上腰:“哟啧啧~,这是吹得哪门子风,嫁出去的姑娘还舍得回来了。回来做什么?被你男人欺负了?他要敢欺负你了那就和他离。臭小子,岳丈大人病了也不晓得过来看一眼,白白把一个娇养的闺女送给他。”

一边刻薄着,一双狐媚眼儿却悄把二人上下打量见姑娘子嫣妍欲滴,穿新衣戴新首饰,气色也开得让人艳羡;姑爷萧然笔挺地护在她身旁,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把她柔荑轻勾,英姿飒爽又不乏侠胆柔情心里便都是得意,得意自个一手撮成的媒,这丫头怕是今生都不必为劳碌操心。

红姨就是改不了嘴损的毛病,每一回见面不把人挖苦一顿不肯休。秀荷也不恼,隔着茶木门板子对阿爹解释:“一连跑了十一天的船,昨儿夜才冒着细雨赶到家,不然早就该过来一趟的。干娘,我阿爹他怎么了?”

小妮子,才成亲没几天胳膊肘儿就往外拐,说她男人一句都舍不得。

红姨吃吃笑着剜了秀荷一白眼,自顾自地去到瘸腿关福房里:“还不是那黑心肝的老梅家,快把你爹逼死了,自个问你爹去。”

关福疼闺女,闻言忙叫道:“打住打住。姑娘姑爷回门都是客,哪有茶都不递一碗就开损?……还不是你要瞒着她,这会又怪起她来了。看把我闺女骂跑喽,回头我不收你儿子。”

从红姨手里接过药碗,浓眉大眼把她虎虎一瞪。

闺女闺女,听着像他亲生似的。个糙汉,不是看在他照顾子青母女一场的份上,才懒得理他。

红姨端着腰:“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才七岁就给你帮工,一分银子的工钱也没叫你支。不要白不要,回头我送去药铺里做学徒。”拍拍屁股要带二蛋走。

“不要不要,我就爱跟关伯伯学。”二蛋不肯走,二蛋喜欢关伯伯。

关福懒得和她斗嘴,就住了嗓子不吭声。

红姨倒又不走了,问秀荷回来做什么。难得今日未化浓妆,除却眼角天生上吊,整个人看过去却少见的干净,好像历经千帆而后看破的沉静。

秀荷环顾了一眼周遭,见桌面上叠的碗勺都已干涸,盘子里剩下的咸菜还是自己出嫁前酿的苦瓜,也不晓得放了有多少天,蔫瘪瘪的都快要长毛。晓得自从自己嫁人后,阿爹就过不来日子了,不免眼角有些发酸。

子青是个什么都要好的女人,旦决定下来一心一意和关福过日子,哪怕最没钱的时候,也要把每个人出门的衣裳都洗晒得干干净净,家里头收拾得一尘不染,连最简单的食材也能弄出个花样。秀荷小的时候,常在窗外默默地看着子青无言忙碌,那时总觉得子青不该过这样粗糙的日子,可是该过怎样的呢?她太小,又说不出来。

关福每次只管把工钱上缴,回到家里子青自会把一切都打理得细微周到。后来子青不在了,活又给秀荷接过来。秀荷学了子青,做什么事儿都要做得最好。如今闺女忽然出嫁,关福习惯了十来年,一下子改不过来,全乱了。

秀荷抿了抿嘴角把酸涩掖藏,问关福:梅家到底怎么把阿爹气了,院子里又为何忽然多出来那上百缸青红。

咳咳咳……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关福又咳嗽起来:“那些就是这小半年被林家收去的酒,都叫那梅家三姑姑给退了回来,说是酒酸了,卖不出去,堇州府与燕沽口几家分店差点儿被人砸了招牌。叫我按契赔他们双倍银子,赔不出来就按原来订的分量再酿回去给她。酿,我去哪里弄本钱给他们酿?不说别的,就单这上白缸酸酒卖不出去,一间酒铺子也就塌了。

老子酿了多少年酒,几时有曾酸过一缸?分明就是看你嫁了庚家不爽,存心叫老子年关不好过。前些天心里气不下,打上门去找他们说理,倒好,硬说我吞吃了他们给的好米,用次米和次曲给他们酿了酒,叫我到十月底越期交不出来,便要去衙门同我打官司!他们梅家年年没少贿赂官府,打的什么官司?最后还不是赔钱!”

一边说一边咳嗽,才不过半个多月未见,向来高大威猛的北面汉子已然清减了不少。

秀荷蹙眉听着,看见阿爹肩头上有一道淤痕,猜当日必然被那梅家三姑姑仗势欺人给打伤。阿爹要面子不说,秀荷也就不好挑明了问,心里头却又气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