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姑娘穿了一身浅浅黄色短裾,纤细的身体此刻抖如风中枯叶。
在大胤,贵者着重色,轻者着轻色,人以色分,权贵亦是,仅从她浅色的服色便知这个小姑娘许是哪个世家的庶女。
姬苏方才瞧得分明,这姑娘前方本还有一人,看自己也是羞怯中带着一丝想接近之意,但眼中还有犹豫便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前边的那个小娘子反应快,让开了不说还微微抬脚勾了她一下。
真是无枉的锅,这话连传都不用传,只怕今日散了宴这姑娘回到府里,就有可能因为攀扯太子这一句重话被家族给严处。
“父皇勿动气,只是这小娘子脚下无力绊倒、儿臣虚虚扶了一下罢了,今日难得花宴,怎能让此等小事坏了父皇与大家游顽兴致。来人,快领这位小娘子去休憩一会儿换身衣裳。”
招手唤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宫女,姬苏让她带人下去,又温声微笑看周围一圈。
“都下去罢。”
说了圆场的话,又把武帝的攀扯变为虚扶,算是明面为这姑娘和自己表了一番清白,叫这些公子小姐们守紧了嘴,姬苏微微等了一下,见武帝不出声,心知这爹给自己面子,便顶着巨大的压力去握住面色黑沉的武帝的手,暗中使力。
“父皇方才还欲叫儿臣比猎,儿臣可等不及要展示一番威风了。”
武帝真的动了怒。
儿子不说话还好,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听在他耳里根本就是在维护那身份卑下的小娘子。他竟维护这种既无身材又无颜色的女子,明明双手实扶住她的手与肩,还明目张胆跟自己说谎是虚扶,自己在他心中难道连个小家庶女都不如?
这小崽子,真真是气死他!
很好!
“随朕回元和殿。”武帝沉沉的道,不由分说扣住儿子肩膀带着姬苏大步往寝宫而去。
因为生气,武帝的力道很大,大得像要把姬苏的骨头都捏碎似的痛,姬苏在心里惨号:大佬要发疯了?完了,他刚才哪说错了,踩到他什么雷点了?
姬苏的不安在看到武帝抬腿踹飞了元和殿门口的郭义与何总管,及半扇红木铜门时得到了证实。
生气的武帝像头狂暴化的狮子,拽着姬苏便把儿子大力掼到了正殿的地台上,撞得屏风案几等事物都滑出去很远。
姬苏被摔得七晕八素,耳朵脑袋里嗡嗡作响,还未撑起身,胸口一紧,身上压下一大团黑影。
姬苏:“……”大佬别冲动啊,有话好好说,咱有话好好说。
武帝抓着儿子的衣襟,叉腿骑于姬苏上方,凌厉的凤眼里像烧着两团幽黑的鬼火。
他哑声道:“竟敢当着一群小人面反驳朕之所言,颠倒黑白,汝人未长大倒是长大了颗怜香惜玉的心!在汝心中,一个做作下贱庶女比朕还重要?告诉朕!是也不是???”
姬苏好一会儿才听清武帝的问话,粗重炙热的气息扑在脸上,两人的脸距离极近,鼻尖几乎对上了鼻尖,武帝的威势几乎全开,面容此刻因为动怒扭曲着,仿佛地狱爬出来的恶魔,吓得姬苏瞬间心脏如同擂鼓般快速跳动。
几乎就在瞬间,姬苏看到了武帝怒意满满的双眼里涌上的杀意。
大佬要杀了他!
这个认识触动了姬苏灵魂深处的保护意识,也挑动了姬苏灵魂深处隐藏得极好的不甘不屈,这一瞬间姬苏不想躲藏,心中反而生出一股气,这股气冲上头顶,使得姬苏头一次想要不管不顾的反抗。
同样瞪大了眼对上自己的父亲,姬苏愤怒道:“父皇一介天子,何必那般重责一个小娘子,儿臣不过是瞧她为人陷害,不忍因为父皇一句话便责骂了多少世家子嗣、害了一条生命?父皇是儿臣心中的天,可人命也重要!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在场皆为大胤臣民,如此轻视世家教育、轻贱人命之事传出怎会叫世家臣子心服?只会在他等心中埋下对父皇之怨怼!也叫其他臣子寒心!”
说完姬苏把眼才闭脸一横:“若非父皇在儿臣心中重要,儿臣才不会那般说出开脱的话,要打要罚,随父皇意!”
“汝还当朕真不敢打?”
武帝咬牙切齿的扬起手掌。
89 | 八十五、冷战
八十五 冷战
打!给你打!
打死了大不了我再投回胎寻个新爸去!
姬苏脑子里这么叫嚣着,干脆怒睁开眼迎上武帝快如残影的带起音爆声响的巴掌。
“砰!”
巨大的响声震得元和殿都微微晃了晃,更让殿外的禁卫们与暗处的暗卫们都心头重重一颤气血翻涌。
这么浩大的声音与声势,陛下显然用了八九成的内力。
不会真的对太子下手这么凶狠吧?
几乎所有当值的禁卫暗卫们目睹被武帝踢飞倒地的郭义与何总管吐出的血在衣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面若雪纸生死不明,那种仿佛周身都燃烧着火焰杀气的武帝帝威连这些手中不少人命的将士们都害怕得跪于地上不敢起身。
被武帝养得极为娇贵与宝贝的太子殿下,并未见识过武帝曾经杀人的手段,然而当值的禁卫暗卫们中许多是拥着武帝登基处置他曾经那些残害过自己人的手下,亲眼见证当年的慧如夫人,也就是害武帝生母惨死的桓帝宠贵人,是如何活生生被武帝当着桓帝的面徒手撕成了两半。那个血腥场面,便是禁卫们都三四个月不能忘记,浑身披着仇人的血与肉的武帝笑得比魔鬼还更可怕,也就是从那一刻起,禁卫暗卫们从心底只有对这个男人的畏惧忠诚,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感情外流过,太子殿下又是叫陛下宠养于手心,全然不知道他的父亲的真正本性,敢于挑动陛下动怒,简直就是自己找死。
元和殿里连着传出巨大的声响,赶回来的常孟人等心惊肉跳,想着姬苏那小身板,犹豫着冲进去救人,却叫于淳廷抬手阻止了。
“汝等门外候着,太医呢?快备好伤药!在下进去看看,若有事在下出声唤汝等援手。”
说完于淳廷抬步进去。
一只脚进门,便听里头震天的怒吼:“滚!”
“陛下息怒。”于淳廷沉声唤道。“父子之间,有何矛盾不可坦言解决?”
进入于淳廷眼中的正殿,是一片狼籍,四处飞溅的残几断梁碎玉石,其中殿中未能先走出来的四个宫女小随侍散伏在断梁之下不见动静,外间地台四分五裂,自己的儿子不见踪影,只能瞧到碎裂的残木当中露出的一片衣角。
武帝坐于这角衣一侧的大块残木上,面容狰狞,看着弟弟一步步近来并不眨眼。
于淳廷一边扒开残木找儿子,一边道:“苏是欠教训,可也不至如此动怒,伤了他汝心里便好过?”
大约是发过了火,武帝面色虽然难看,但说话倒也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