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看着对面穿的旧旧的中山装的两位老夫妻,以及裹着蓝黑棉袄的年轻女同志,林向阳还真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们在优越什么?

他们在显摆什么?

林向阳打量半天,还真没看出来啊。

张凤英知道林向阳这两年越来越忍不下脾气,她跟林回打了个眼色,让林回把他爹往回带。

然而林回也来了脾气,对面一家三口完全就是狗眼看人低。

嘴里头说着是道歉,字字句句都是在欺负老实人,看不起农村人啊。

对面老头子看他们不做声,还以为是农村人见到领导干部胆怯。

他带着领导干部们特有的对劳动人民嘘寒问暖时,生疏而客气的笑容说:“我没有管教好我的家人,让老兄弟见怪了。她们都是在家里养尊处优习惯了,说话刺耳不中听。来来来,我这里有烟,老兄弟来一根,就算是我替我的家人们给你道歉。”

林向阳咧着嘴,也不知道是被气大了,还是被神经病一家闹的哭笑不得,他也学着老头子生疏客套的笑容说:“我可不抽烟啊,我二闺女说,抽烟短命,在医院抽烟那就是不要命。我还想多活几年,老哥啊,我就不抽了,你着急赶路的话,你抽,你多抽点,我就算啦。”

老头子也不是多大的干部,就是个副科长退休,堪堪比科员高半级。

混了一辈子混成这样算不得多有出息,最后也不过是资历在那里摆着,让他退休的时候能好看些,厂里领导大发慈悲给他弄了个干部身份。

长时间当群众的人,渴望当干部渴望的发疯,好不容易当上干部结果还是退休。

他没地方拿着干部的款儿,城里人拈亲带故总会有干部亲戚,只要是干部,那他就是最低级的一等,谁也比不过。他只能把自己的干部身份往农村劳动人民身上使一使。

什么买菜的时候背个手到菜市场里挑挑拣拣啦。一个月仅有一次去餐馆吃饭的机会,他不能放过,也要带着家里人,对着一桌素菜唤来服务员指点江山。

到了医院里,医生护士他们一家人不能得罪,一般在干部住院区住院的他们也惹不起。犯了干部病的一家人,好不容易看到不如他们干部身份的群众,憋着干部的架子总算能使出来了。

张凤英看个稀奇,她小声跟安安说:“他们这样瞧不起咱们,你说我咋就不生气呢?”

安安比她娘有些文化,想了想说:“可能是思想境界不一样了吧。以前咱们家穷就怕别人在背后说咱们是穷鬼。现在家里环境好了,再有人说这个话,咱们打心眼里也就是把它当做玩笑话听听。”

林回当了兵,站姿挺拔,但在家人面前还是放松的。他乐的摸了摸自己胳膊肘上的补丁,靠在后面的梧桐树上说:“没想到小小的补丁还成了照妖镜,怪不得要忆苦思甜,做人还真不能忘本啊。”

忘本?

这两个字一下刺痛了老头子一家。

老太太可是跟老头子当了一辈子的“群众”,好不容易熬到六十岁有了个“干部家属”的身份,居然让她不要忘本?

他们的儿媳妇知道公公婆婆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提起以前当“群众”时候的事,她自以为刁钻地说:“照妖镜?我看是照穷镜吧。看你们一家在这里愁眉苦脸的,要不是就是捐肾的钱不够花,要不就是有病没钱给医药费。不管是哪一点,你们有什么资格叫我们不要忘本?”

小瑶瑶似乎被她的话逗笑了,她拍着巴掌“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她一笑,让林向阳和张凤英他们也笑出声。

对面的小卢见到她说的话被一群农村人笑话,气的眉毛都要立起来。

林向阳说:“我的确是愁眉苦脸,但也不是因为‘穷’,我家里以前的确很穷,不过现在日子过的好了,犯不上为了钱愁眉苦脸。”

老头子说:“看你家儿子这样的打扮,就算是为了儿子挣个好出路,你也应当跟我好好交个朋友,不应该不识抬举。你们一家还真是粗鲁的乡下人。”

林回手握拳顶在嘴边笑了半天,摆摆手说:“你们一家三口实在有意思,你们多说一会儿,我听着回头学给我二姐听。她最喜欢听神经病说话呢,前些天刚把一对神经病母女送到医院里去,你们要是也想去,回头我跟我二姐说一声就成了。对了,是免费的。”

老太太脸黑的不行,她扶着长椅站起来,指着林回说:“我老伴可是棉花厂的副科长,你还真是没眼光。要是跟我们家处的好一点,结个善缘,等到明年棉花厂招工,说不定还能看情况把你介绍到里面上班。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鼠目寸光。我看你后不后悔的。”

说不定、看情况?

这就是连介绍到棉花厂上班都还拿不准呗?

就这样还暗示要别人家巴结他们家?真是好大的官威。

张凤英不懂干部等级,她问林回说:“副科长是什么样的官?混了一辈子下来,该不会比你二姐夫还厉害吧?”

林回故意用对方听的到的声音说:“我还真没接触过这么‘大’的官。”

他开口,对面也洋洋得意,一群泥腿子上哪里能接触到城里副科级国家干部呢。

林回酝酿的差不多,看到对面得意不行的嘴脸,勾了勾唇角,故意说:“二姐夫的那位警卫员叫什么名字来着?”

安安嘴巴快,说:“叫小瓜子哥哥。你问他做什么?”

林回说:“我就想问问瓜子哥,到底副科级的国家干部大,还是二姐夫的官大。”

“二姐夫?警卫员?”对面的老头子一下坐直身子说:“你们哪里来的这样的亲戚?八竿子打不着还往自己身上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说的是真的!我告诉你,本来我看你愁眉苦脸的,还想着要不要帮你一把手,老兄弟啊,你是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短了啊。”

林向阳看到住院部的铁栅栏被保安打开,他不认得汽车,但认得汽车盖盖上面的小红旗。

他笑着跟对面老头子说:“我的路短不短无所谓,反正我知道你的路长不了。反正你有一点说的挺对的,我就是一个平头老百姓,你当官的指点两句就指点两句,我也不会往心里去。反正我觉得我在子女管教方面能比你强一点。”

老头子看到林向阳跟他正面刚起来,他坐不住站起来说:“我儿子现在在棉花厂里面二级工,不比你穿补丁的儿子强上百倍。你们泥腿子里的人就喜欢异想天开,总是想着能碰到个大人物。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混进来的,反正我现在就去找人,把你们全都给轰出去。”

林向阳看了他一眼,他慢悠悠地说:“住院部我进不来?我可是干部家属。”

老头子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说:“你们一家能找出一个当干部的算你厉害。”

林向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老头子面前,掰着手指说:“我不知道你说的干部是什么样的,不过我想问问老哥啊,我有个团职领导的二女婿,一个副团的大儿子,一个教授女婿,还有一个一等功的二闺女。另外还有两个没多大出息,但是一个拿了全国军人比武第三名的三闺女,和一个刚刚考上炮兵学院以后要当军官的小儿子,我这样的够不够资格住到干部病房里啊?”

老头子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儿媳妇帮她顺着胸口的气,忙说:“爸,你听他胡说些什么,谁还不会吹牛啊。”

嘴上这么说,小卢心里却是忐忑。难不成还真是在人前显摆多了,碰上个真佛?

林向阳不管对面怎么样,反正红旗轿车缓缓地停到长木椅前面。

红旗轿车一停,对面的老头子都要吓得翻白眼。他在体制内可太知道一辆红旗轿车代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