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毛钱一斤草鱼,十八条草鱼一共换回来四十七块钱。

几个小时的?下水捞鱼,获得的?收入相当于他爸一个半月的?工资,这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铤而走险要?走黑市的?路子?,真要?被?抓到,轻则被?发配农场改造,严重的?有可能?影响一家人。

可还是挡不住无数人去冒险。

因为来钱实?在是太快了?。

快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顺畅,既激动但?也害怕。

来钱简单,来的?又这么快。

他真的?没办法保证哪一天会不会迷失自?己,最后落到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要?不然他也不会大半夜去敲爸的?门。

他怕这些钱太过诱惑,让他不知不觉中飘飘然,飘得越高就?怕摔得越狠。

江湛生没说话?,深深呼了?一口气后,伸手摸了?摸衣兜。

一摸一个空,这才想起自?己早就?戒烟了?。

“爸,你抽。”江东阳拿出一包红塔山递过去。

江湛生瞟了?他一眼,“看来是真有钱了?,都?买这么好的?烟了?。”

“我可舍不得,专门买来孝敬您的?。”江东阳还真没说谎,之?前没钱,孝顺都?是挂在口上?,现在不同了?,哪怕要?分给妹子?一半,剩下一笔也不少。

主要?是这钱来的?容易,花点小钱孝顺爸也舍得。

江湛生接了?过来,拆开拿出一根,在炉膛里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跟着道?:“你还记得袁刚吗?”

“锯木厂的?袁叔叔?”江东阳记得这个人。

他们没搬到小巷时,住在北边的?四合院,一个一进的?四合院挤了?十几户人,每天吵吵闹闹,连觉都?睡不好,“搬家后都?没和那边的?人接触过了?,得有七八年没见到他了?吧。”

“他儿子?年前出了?事。”江湛生手指里夹着烟没继续抽,慢慢说着,“因为操作失误导致双腿被?巨木砸断,厂子?里出于人道?主义给了?一小笔赔偿,但?想要?送到大城市医治还是不够……”

江东阳皱眉,“袁叔去黑市了??”

“差不多?吧。”江湛生说着,“他和他兄弟在老家的?山头砍伐了?一大批树木,自?己偷偷加工售卖,听说他被?抓时,从他家搜出了?五千多?块钱。”

江东阳听得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多?又有什么用?”江湛生叹气,“袁家的?男人被?抓了?五个,其中最严重的?要?坐十几年牢,剩下的?除了?老就?是小,要?不就?是瘫在床上?没法动弹的?袁家小子?,今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该怎么过。”

他听说这件事后,和原先的?几位街坊去看望过。

那时候的?袁家人一个个跟行尸走肉一般,眼里都?没了?光,估计日子?都?是过一天算一天。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大儿子?,“东阳,爸就?问你,这钱你花得安心吗?”

江东阳看着手掌里的?钱,什么话?都?没说。

江湛生却踹了?他一脚,“没出息,抖什么抖。”

江东阳一脸讪讪,捧着钱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因为太过激动他其实?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兴奋还是恐慌。

“你妈以前就?说过。”江湛生带着些回忆,嘴角还噙着一丝笑,“她说,乱世之?中还是安分守己些好,钱是好东西,但?如果你因为它被?限制了?自?由,等回过头就?会发现你失去的?更多?。”

他不是太懂,但?他觉得“安分”虽然没法让一家子?吃饱,但?平平安安也是福,有的?吃有的?穿,日子?照样能?过下去。

不会因为一时暴富而天天胆战心惊,生怕哪一天遭了?殃。

他建议着,“我不拦着你们网鱼,能?从水库里弄到鱼是你们的?本事,想从山里水里弄食物的?人也不少,但?都?是悄摸着来,你们也别大张旗鼓。”

这事禁止,但?怎么可能?完全?禁得了??

而且就?算被?大队的?人发现事情也不大,捞到的?鱼直接充公就?是,大队巴不得免费吃一顿新鲜的?鱼肉。

至于举报,没人会举报。

嘉田生产大队几乎人人都?上?过山下过水,他们举报别人何尝不是举报自?己?

江湛生继续说着,“但?黑市就?别去了?,捞得鱼自?己吃,实?在多?了?就?寻些认识的?人交换几条,折腾的?步子?别迈得太大,你受不住我们家也受不住,只要?人在总有挣到钱的?时候,别挣到了?却没命花。”

小打小闹也就?算了?。

一天几十块钱真的?很难不引起注意。

派出所的?注意,以及黑市那边的?注意。

前者抓去坐牢,后者搞不好还会黑吃黑,平民百姓哪里斗得过?

江东阳其实?也是这么想。

如果心里没有顾虑,他根本就?不会半夜敲爸的?门。

不过做这个决定还是蛮肉痛的?,真不打算继续去黑市,也不知道?会少赚多?少钱,但?当他真决定后,那颤抖着的?双手总算停了?下来。

果然,他就?不是一个敢于拼搏的?勇士,活该当一个吊儿郎当的?废物。

“我明白了?,鱼继续捞,但?一次别捞太多?,不吃就?找亲朋好友换个一两条,黑市我不会再去了?。”

“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江湛生欣慰拍拍他的?肩膀,跟着将手里的?半截香烟递过去,“你自?个留着抽,我过个瘾就?行。”

“一包烟,值得你这么让来让去吗?”江东阳撇撇嘴,然后伸手将红塔山接过来,放进自?己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