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卓焱被沈光华教得修养得体落落大方,还有着两人没有的嘴甜,很会说体己话,常哄得人嘴都合不拢。
后来他?跟着卓越学书法,沈光华还提前给他?找了些西洋礼仪的指导老师,培训什么餐桌礼仪之类的。顺带还学了钢琴和小提琴两样西洋乐,倒不是非要有什么成就?,权当培养气质和眼界。
从上学开始卓焱就?理所当然交到很多朋友,有了自己的兴趣爱好,那时全校没人没听过他?的名?字,走?在?路上也是叫人频频侧目。
他?有个?最铁的哥们叫罗新,外号大头,是以前乡下老家认识的,俩人从穿开裆裤就?玩在?一块儿。那家只是普普通通的农民?家庭,但罗新自己好学争气又聪明,卓家秉持着都是邻里拉扯一把的想法把他?弄进了卓焱一个?小学。
到初中的时候罗新的成绩开始有些跟不上,中考严重失利到连这边最差的普高也没法上,就?算卓家去打点关系也意义不大。他?和卓焱说没事,上个?职高学点技术也是好的,起码有了技术走?哪儿都吃香。
卓焱也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怎么想的了,明明看?出他?状态不对,明明无数次听过他?想要考好学校出人头地,却还是听信了那话。
卓焱上了重点高中,雷打不动的前三?名?,罗新上了职高,还是带半军事化管理噱头的住宿制。虽然就?在?一个?区里,到底生活各方面?都不在?一块儿了,平常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距离无形之中被拉开。
他?们没有忘了彼此,两个?人却都清楚路早就?不一样了。
某次回村里,找到了蹲在?坟头的罗新,他?眉眼耷拉着,浑身颓丧样让卓焱不敢认。而且,在?看?到他?之后,也依旧是一副淡如水的死鱼样,继续叼着烟一口口抿:“来了,好久不见。”
卓焱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声称一定要努力的人,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他?大怒,顾不上别的,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罗新衣领:“当初是谁说想出人头地,是谁说要跟我考一个?大学以后合伙做生意的?你的那些远大志向呢?!为?什么混成今天这幅鬼样子?”
罗新不急不怒,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掰开了他?扯着自己领子的手,语气也寡淡:“那是年少不懂事看?不清,大少爷,你和我不一样。你出生就?高高在?上,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呢?我就?是个?农村来的土包子,什么都不懂,闯进了你们富贵窝。”
“那不是我这种?人该待的地方,再说惹不起我总躲得起吧?就?当没听过那些傻得冒气的话吧,我怕了,我这种?人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他?这幅轻描淡写的口吻彻底激怒卓焱,压根无心去分辨话里的深意,心头有种?被最好的朋友背叛的愤怒感,让他?脸都气得通红:
“我高高在?上?哈哈,原来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你都是这样看?我的?行,我高高在?上,我就?不应该来找你,我算什么东西啊!你说对了,咱俩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和你这种?自甘堕落的人没话讲。”
“就?当我瞎了眼,以后不会再上赶着舔脸帮你想出路了,反正你也不需要!”
卓焱一走?了之,头也没回。
至那之后,两人彻底断了联系。
再次见面?大概是在?去购买年货的路上,那时候已经?有半年多没见。罗新染了头黄毛,瘦得快脱相,跟同样一群麻杆身材的人凑在?一块儿抽烟。
两人都看?见了对方,只一眼后就?错开视线,形同陌路。
卓焱唾弃过他?的自我放弃,也犹豫悔恨过自己当初话说的太重,偏偏又拉不下脸去主?动找他?。
或许就?和罗新说的一样,成长环境的使然,让他?就?算不是有意,也或多或少有了些高高在?上的傲气。
卓焱的生活恢复三?点一线的正轨,他?想冲一个?开年后的物?理竞赛,寒假也报了专攻提升班,不知跟谁较劲,铆足了劲学,还把房间的电话线也一并拔了。
“然后,我就?这么错过了他?死前的最后两通电话。”
再然后,就?是过了几天之后,忽然从卓越和沈光华口中知道了罗新的死讯。
警察也因为?沿路监控调查了电话记录而联系到了他?。
“他?们说,根据走?访调查……”卓焱说到这时,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几乎发不出声音。干咽了几个?来回,才勉强接下去,“罗新…他?,经?历了长达快十年的霸凌。”
孟沅心头一颤。
罗新被以高俊峰为?首的四五个?小男生从小学一年级时开始霸凌,起初是嘲笑他?是农村来的,嘲笑他?成绩不好。
后来因为?被卓焱撞见过几次护了短,就?记恨上了,一心强行把他?和光鲜亮丽的卓焱做对比,势必要让他?看?清他?无非就?是卓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
他?们会上课时偷偷用笔在?他?衣服后背走?五子棋,一天下来满背油墨无人提醒。偶尔会出其不意趁他?路过时伸脚绊他?,看?他?摔在?地上因为?吃痛而哈哈大笑。
撕书,大庭广众之下扒裤子,拿他?的牙刷去偷刷小便?池,堵着他?逼他?吸烟,看?他?呛得满脸眼泪。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看?卓焱以前替他?出头不爽,觉得他?是个?装腔作势的大少爷。折磨不了卓焱,折磨他?旁边这实打实村里来的没见识的土狗子还不简单?
反正他?们俩也不是总有空一块儿待着。
罗新一直知道他?之所以挨欺负都是因为?和卓焱走?的近,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的日记本上记录着所有的欺凌,而扉页正中却写着一句话:
【终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闯出一番天地,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我,那时候还要和你做最好的兄弟】
罗新死的那天,高俊峰几人刚打听到卓焱开学要去参加什么竞赛,他?们想捣乱,趁着夜黑风高翻家里去把他?家车胎扎了。
罗新发现了,头一次和他?们大吵了一架。
审讯室椅子上,高俊峰吊儿郎当地说:“平常窝囊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人,叫叫嚷嚷朝我们扣大帽子,说我们谋杀。这我们能忍?就?打他?了呗,他?还非拖着我们腿不让我们去,志民?一气之下就?踹了他?脑袋两脚,谁知道那么不经?踹……”
罗新颅内出血,几人发现他?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进气没出气多了。
以前打打闹闹他?们权当玩呢,也是头一回碰着这种?事,几人你推我我推你,分了个?人去探了一下,像是没了呼吸,就?赶紧跑了。
但法医那边分析过,说其实他?这个?颅内出血的程度并不致命,只要及时送医根本不至于此。是加上冬天下了大雪,他?起来走?了段路加速了血液循环,最终头晕乏力倒在?了电话亭边,几乎可以说是被活埋冻死的。
那年雪下得深,第?二天街道清洁工在?路上铲雪铲出一个?人,当场就?吓晕了过去,紧接着路人就?报了警。
罗家人突然白发人送黑发人,当即受不住哭晕过去。
得知了真相的卓焱也崩溃了。
“我最好的朋友,在?我眼皮底下,一直因为?我而被霸凌。那时候我在?做什么?在?准备物?竞,在?揪着他?的领子骂他?不成气候,我特么的到底有什么资格?”
他?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
他?不敢去想罗新是怎么熬过来的,连去看?一眼他?尸体的勇气都没有。罗新云淡风轻拉开他?们的距离,是保护了他?,选择自己默默承受这一切。
只因为?他?们是最好的兄弟。
屁的最好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