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熙委屈极了,也欣喜极了。
来到一个陌生的时空,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一个人明白她在想什么。她要小心翼翼地了解这个世界,要试探环境的底线,然后一点一点拆掉自己曾经的价值观,世界观,去一点一点地适应它,适应身边的一切。而就算如此,她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告诉她们说自己很孤独很寂寞。
她不止一次希望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父母身边,周围全是熟悉的人,她们跟她一样知道地球是圆的,明白一年四季规律变化的原因。
她以为她将彻底改变自己,跟这里的所有闺阁少女一样,按部就班地长大,嫁人,帮着丈夫管理成群的妾侍子女,然后在年老时,成为被高高供起的老太太,等待死亡。
京昼的出现就好像一块浮木,让她从新生出了希望。就算在这里她依旧不能做什么,但至少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会跟她说话,会明白她的想法。哪怕,哦,哪怕这混蛋在自己死之前传出了绯闻,不愿意跟自己结婚了,哪怕自己那时候气得离家出走,最后遇上了空难。
这个人是可靠的,他跟自己一起长大,像父兄一样耐心且宽容。好像终于有了依靠,梓熙的委屈和心酸全部爆发开来,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抱着他的腰,将这几年的恐慌跟委屈全部发泄了出来。
京老爷朝儿子喳喳眼睛,想问他究竟怎么了人家的女娃。
京夫人有心说点什么,可是小女娃哭的太惨了,好像受了天大的磨难,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地方。让她这个旁观者都看得心疼酸楚,最后她只是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而另一个主角,京昼本人,却又是忐忑又是莫名其妙。
这女娃哭的他惨了,可他根本不认识她,想要安慰,有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此同时,他又不得不开始回忆,回忆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情惹着他了,他使劲使劲地想,也没想起自己怀里这是谁,是什么时候认识自己的。
他是第一次来金鳞,之前认识的表妹表姐们都在老家,除了亲戚家的孩子之外,他还真没有跟其他人家的小女娃有过什么接触。
怀里的女孩这样柔弱纤细,她细瘦的手臂圈着自己,那样的依赖跟期盼,让他心软成了一滩水。心中暗恨,究竟是谁欺负她了?他定要替她讨回公道。或者根本是自己什么时候混蛋干了坏事?可再不能混蛋了。
可惜他想破了脑袋,终于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许多年以后,当年少张狂的少年已经长成了成熟英俊的男人,京昼也依然记得那天,在洛水河畔,穿梭熙攘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粉红衣裳的女孩,准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然后扑在他怀里,哭的肝肠寸
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她将他当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第33章
梓熙出去逛了一圈,就领了一群人回来,大家都惊奇不已。李氏本以为是梓熙在京城认识的什么人,结果一看她努力隐藏的尴尬表情,立刻猜到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的事。
老太太一听京老爷是从地方调任京城的官员,立刻热情起来。李氏赶紧招呼京夫人母子。经过攀谈才知道,原来京夫人的丈夫京老爷,居然跟兰耀家有过几面之缘,立时大呼缘分。
京家夫妇要去京城,在金鳞只待上几天而已。
这段时间为了见京昼,梓熙把能用的理由都用尽了,这才确定一个事实,那就是此京昼非彼京昼。就算他们有一样的名字,就算他们长的一模一样,但他也不是那个人,他根本不认识自己,更加没有关于自己的任何记忆。
确认这件事之后,梓熙很受打击,一连失落了几天,连他们要离开之前来告别,梓熙都没有出去见人。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京家人在兰家很受礼遇,李氏套关系的手段了得,很快就于京夫人开始姐妹相称。京夫人离开时,她甚至亲自去送了人,胭脂回来告诉梓熙,就连兰梓湘,也因为京家人的离开哭闹了好一大通。
李氏志得意满,杨氏却正好相反。
一个端阳节的花费,简直惊痛了她的小心肝。
拿着账本又核对了一遍,她终于确定没有算错,照这么个程度花费下去,过不了多久,她们就要往当铺里送家当了。
“从前看到兰家风光,还时常艳羡不已,没有想到内里这样空虚。”杨氏气的头疼,她已经从嫁妆里头贴了两百两银子了。
蓉儿也替自家主子发愁,不久前只觉得老爷家产也忒少了点儿,可再一比家里的用度,家中那点儿收益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杨氏额头,再一看兰耀庭给的单子,更是来气。
“难怪三房火急火燎交权呢,要是我,我也早早把这烂摊子扔出去。看看!这孔雀蝉衣,还有赤金宝剑,这哪一样不是价值千金?他倒好,说要就要,倒是给我置办的银子呀!”
想到丈夫那理所应当毫不为意的模样,杨氏深深后悔自己眼睛瞎挑上这么个绣枕男人。
“那现在怎么办?不然直接跟老爷说,账上的银子根本买不起那什么宝剑,若实在想买,就给太太那点银子出来呀?”她也怪不解的,衣裳也就算了,穿上身的嘛,可老爷要宝剑做什么?他一不懂剑术二不去送人,买来又没用,白白浪费银子。
杨氏冷笑:“我到是想去跟他说,可自我进门,这都发生多少事儿了。为着他那个心肝姨娘,心里不定怎么想我呢,若此时我再去跟他说他穷的连看上的东西都付不起银子,怕是又要恼羞成怒。”想到兰耀庭那窝囊样,恼羞成怒的可能性比拿出银子的几率要高太多了。
可嫁都嫁过来了,那男人就算再没用,作为妻子,她也得恭恭敬敬供着,银子的事,就只能再想法子了。
“过不了几日,就是风月阁那位的生辰,按照往例都要大办的。从前是三嫂一手操持,少不得我去跟她取取经。对了,咱们的荀姨娘现在如何了?”
“闹呢,昨夜哭嚎了一晚上,以为老爷回来了,声声说要见老爷。哼,还当是往日了。”蓉儿说道这里,笑起来:“嬷嬷们说,这人呀,在一个地方被关久了,加上本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心里有鬼,过不了多久,就疯魔了。”
想到荀姨娘的下场,因为银子发愁不已的杨氏终于畅快了些。自己新婚之夜,丈夫洞完房居然半夜跑到姨娘屋里去睡觉,这是将她杨冬儿不当东西么?那口恶气,总算出出来了。
“可得看好了,千万别让疯子跑出来冲撞了老太太老爷还有几位姐儿哥儿。”
“那是自然。”蓉儿笑说:“就是可怜了书姐儿,听说这几日一直不肯吃饭,想要向老爷求情呢。”
荀姨娘被关起来了,寻芳阁自然也空了,兰梓书与兰卓姐弟两被塞到了钟姨娘处。钟姨娘自己没有生养,从前嫉妒荀姨娘,对这姐弟两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就算送到她这里来也可以当自己的孩子养,可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想要转过弯儿来,一时半会也没有那么容易。
被受冷落的兰梓书姐弟,自然思念姨娘,日日想着向父亲求情,可惜兰耀庭这段日子早出晚归,根本没有见她们的机会。
“小孩子闹脾气,过些日子也就忘了。”杨氏说:“寻芳阁要早些打扫出来,还有,这名字也得改一改,寻芳阁,她怎么不起个日日春呢。”
蓉儿噗嗤一笑,不过想到风月阁的名字也容易让人产生某种联想,便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荀姨娘倒了,寻芳阁也被封了起来。从前跟在荀姨娘身边的人,也被卖的卖赶的赶,只有两个家生子还留在府里,不过日子也没有从前好过了。
府里的下人惯会捧高踩低,以前荀姨娘受宠,跟着她的下人们也高人一等。如今她们失势了,从前眼红她们的,看不惯她们的,被她们得罪过的,都开始落井下石。
水漫被安排在厨房里帮忙,不过是去了趟茅房,回来来迟了一步,就被王婆子借机寻事泼了一手的热汤,不一会双手就起了水泡。
看火的老妈子非但不让她休息,还变着法儿的使唤她。水漫一边劈柴一边掉眼泪,忙到夜里,好不容易才将一堆本属于别人的活儿干完,回到厨房时,却发现饭早就吃完了,根本连一口冷汤都没有人给她留。
又累又饿地回到自己屋子,同屋的水盈已经睡了,水漫睁着眼睛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有睡着,次日一早,便去求见老太太。
老太太从前因为儿子喜欢荀姨娘,才对荀姨娘和颜悦色。如今儿媳不喜欢了,她自然也厌弃了荀姨娘。
她都被关了起来,她身边的丫鬟,自然也就没有见的必要。然而传话的来说,那水漫言之切切,说有要事禀告,老太太这才点了头,让人将她带进来。
水漫并不向老太太求情,只说明厉害,向老太太说了荀姨娘去见三老爷兰耀家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