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时至今日,“岫帝”已经不像是黑称了,更像是个亲昵的玩笑般的外号,陈子芝并没有阴阳王岫的意思,但一时也不好解释,只好半真半假地说:“懂事点没什么不好,大家开心。”

大概他是总算做到了Amy姐最开始的期望:一个得体处理白月光的准正宫。陈子芝并非完全口是心非,近来又演技大进,这话居然说得很真诚,连顾立征都挑不出什么瑕疵。不过,后宫不再打架,最受用的自然是他,顾总不吝夸奖:“不止演技,真是各方面都开窍了看起来,你对表演的兴趣也比之前浓得多。”

那是,之前演技也就是进组时用一下,现在不一样,是安身立命之本,能不想尽方法去锻炼吗?

陈子芝假笑了一下,又垂眸去看两人交缠的双手,他波澜起伏的心情,犹如一枚旋转的硬币,最终还是渐渐翻为一点心酸的甜蜜。陈子芝略微挣扎了一下手指,没有挣动,轻声说,“这是佛门”

我佛普渡众生,也包括性少数人群吗?这似乎是个有争议的问题,不过顾立征没有身份认同上的罪恶感,他不以为然地说:“佛法平等再说,现在还没进山门呢。”

的确,车子停下的地方其实是山门外的停车场,停车场内还有很雅洁的洗手间和休息处,停车场里不乏名车,还有人在休息处进进出出,手里拎着好几个大塑料桶,似乎是特意来打水的,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李虎拿了两个保温杯,也正往休息处走,王岫则不在其中,独自站在崖口外。那里设了观景台,供旅人一览清幽山谷,又可以仰望依山而建的光鲜殿阁,王岫就正抱着手,仰首打量山顶。

他的穿着并不用心,无非是常见的廓形衬衫和便裤,这是王岫喜爱的私服搭配,就是发型,也略有些凌乱,大概是卸妆后没有洗头的关系。但即便如此,王岫依旧足够夺目,立于崖间,黑发白衣,哪怕面目模糊,也有气势凌人。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山景上,神色专注而冷清,陈子芝早知道他性格其实很傲,不过,平时他不太把这一面流露出来,今日却在无人窥视时展露无遗了。

他们从停车处上来,要上一个小坡,也在王岫视线之内。他的视线,很快从山顶逡巡而下,落定到两人身上,似乎是掠过了两人的面庞,又落到了他们交握的双手上,停留片刻,又低垂了下去。

这个距离,陈子芝看不清他的眼神,自然也谈不上面部表情,但他可以发誓,那一刻,他真的看到了王岫唇角轻微的勾起,一个很微小的弧度,充满了不屑还有鲜明的恶意。

不管是不是他的幻觉,这幅画面,犹如巨石,一下就撞进了他的心墙,好像把这微笑的弧度烙在了记忆里。

大概是预感,又或者是感官的迟钝,陈子芝这一次是先有不妙的感觉,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王岫还没有动作,他扣起的手指便松开了,所以这一切发生得又相当的流利。王岫抬起手,轻轻地冲他们的方向动了动手指,甚至连第二根指节都没有弯,姿态极其的轻慢。

由于地势有差距,顾立征和陈子芝只能仰望,他这手指,恍惚给陈子芝一种他在叫狗的错觉。但是,顾立征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或许是此时才注意到王岫,在视线交错的瞬间,不知是谁主动,佛祖也没有办法拆散的手,自然落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分开了。

在这一瞬间,似乎是顾立征都感受到了片刻的尴尬,他和陈子芝对视着,陈子芝似乎看到了一缕歉疚,但他没来得及看得更分明,因为顾立征已经继续往观景台而去,似乎顺应呼唤,向着王岫靠近,已经成为他也无能为力的本能。

“山门到了”

他的声音延长了,像是虚弱无力的解释,山门到了,佛门清净,似乎不该再过于亲密又或者只是简简单单地说,山门到了,洗漱间也到了,陈子芝可以先去洗脸,再来这里和他们汇合。不论如何,顾立征的意思是含糊的,他也只是给了陈子芝一眼,便往王岫那里过去了。

陈子芝站在岔路口,抬起眼注视着那道修长人影,王岫已经放下手,继续抱着胸,对下方盈盈浅笑,他带笑的眉眼,似乎已经把话都说完了,或者说,他想说的,本来也就在他的行动里。

你得不到的男人,不过是我的一条狗。

这话好难听,可事实如此,不容狡辩。陈子芝垂下眼,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一次,品尝到了在车中没有袭来的痛苦。原来他也并非真不在意,只是此时此刻无法再欺骗自己,那股陈皮饮的甘甜回味正在变腥,好像有一口血正涌上来,他只能不断在呼吸中试着把它咽回去。

晕车真是一种讨厌的毛病,陈子芝加快脚步往休息间走去,正好和李虎擦肩而过,他沙哑地对李虎说:“这条山路太难走!”

害他晕车晕得一塌糊涂陈子芝觉得他再也忍耐不住,他捂着嘴冲进洗漱间,生怕下一秒就忍耐不住,将所有心事、烦恼,伴着饮剂,全都呕吐。

第49章 第49章 梦幻泡影

“这庙香火真好!”

“确实灵,不止当地人,南北方都有人特意过来参拜。你们不知道吧?据说如今有一位,主政本省的时候就来参拜过几次。”

李虎是随着顾立征来过几次的,对庙里的情况很熟悉,一边带路,一边随口给大家介绍,“自那以后,官运一路亨通,所以现在慕名而来的香客很多。甚至本地乃至邻市的经济都发展得很好。”

“哦?这么说的话,影视城……”

顾立征在邻市修的那个影视城,对当地经济来说也是强心剂,拍戏是一方面,配套的旅游业如果发展起来,也能提供不少就业岗位。这个圈子里稍微有点名堂的从业者,就算还没资格参与投资,但也知道,影视城投资是前几年圈内的一个风口。

各地都在招商,影视城却偏偏落地在没有什么突出特点的邻市,张诚毅本能地看向李虎,李虎点了点头,小声说:“也有庙里的原因。”

如此看来,停车场的名车荟萃倒是不足为奇了,至少这间庙有足够的资格,让他们开几小时的山路过来。张诚毅打量了一眼老板的背影,心想可以拿这一点来哄一下老板:

早上知道岫帝也要一起来,还特意调开了今天的日程表,他就知道不好,这不是明摆着要看牢顾总,压住老板一头?但愿老板能想到,顾总是为了带他来求符,特意赶过来这一趟,稍微在心理找找平衡。

不过,要说心里没有感慨,那也是假话。都是万人之上的人物,彼此间的恩怨情仇还和一出戏似的,这该上哪说理去?老板年纪轻,脾气不稳定也就算了;岫帝看着真是个体面人,可争风吃醋起来也真是霸道,看着顾总,就像是守着自家的保险库似的。

这三个人的关系,虽然是雾里看花、扑朔迷离,但底下人多少还是能咂摸出滋味来,除了感叹“真不至于”,也没别的感想了。

张诚毅虽然来得较晚,没看到“王岫唤狗”的那一幕,但对气氛的把握还是比较准确的,低眉顺目跟在李虎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步不敢多走。抬头只能看到老板们的背影:顾立征、王岫和陈子芝当然走在最前,李虎等人护卫在后,还有几个跟着张诚毅一车过来的顾总随从,已经消失不知去哪了,大概是去给他们打前站的。毕竟这样的寺庙,想要见大师父求签,也不是轻易之事,必定是有过硬的关系,可能还要亲自过来,才能有此殊荣。

如此的大庙,香客中有来头的人很多,往往也不敢在庙里摆什么架子,虽然顾总身份显赫,但一行人还是相当低调。张诚毅担心老板耍脾气,暗中留意,却发现老板的表现也很正常,除了面色苍白,脚步有些迟缓之外,情绪好像反而很稳定。

脸色这块,也是正常,刚才盘山路确实陡峭,张诚毅都有点不舒服,更何况老板更何况老板昨晚和顾总是一起过夜的,还不知道昨晚是怎么折腾的。

张诚毅心底居然刹那间浮现出一丝非常不合理的怜惜:尽管彼此收入有天壤之别,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老板活得的确也很不容易,可说是艰辛。至少让张诚毅自己说,哪怕给他同样的收入,让他陷于同样的境地,刚和男友亲密一夜之后,就要和男友、男友的正宫一起来拜佛,张诚毅觉得,这个机会给他,他未必能Hold住。

奇怪的是,虽然陈子芝经常给他以任性的感觉,但往往又都能Hold住,至少没掉过链子。这也让张诚毅对职业前景多了几分希冀,如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修补一下今早的疏忽。今早知道岫帝也去,他都有种感觉,没准陈子芝今天会闹脾气不来拜佛,更是不敢把这事告诉老板,这会儿应该多殷勤点,最好想个借口,解释一下早上的沉默。

他觑了个空子,上前把保温杯递给陈子芝,低声关切地问:“要不要含口参片?”

好几双眼睛都看了过来,老板黑幽幽的眼珠子在张诚毅身上过了一下,岫帝也跟着看了过来。张诚毅突然发现,他们俩的眼睛都很黑,看人时的魄力也强,比起来,顾总虽然长相也是不俗,看人时存在感却要弱得多了。

“刚喝过饮剂了。”

老板接过保温杯,拧开热水喝了一口,却没接过参片。还是顾总说了句:“含吧,药性不犯冲,你晕车反应太大了都下车了,还吐。”

下车后在厕所吐过了?难怪脸色不好,张诚毅一惊:寻隐寺依山而建,从山门到大殿要走一段台阶。当然对于健康人来说不是问题,但老板本来最近身体就弱,还吐了,最近更是为了拍戏在控制饮食

他回头去找纪书明,老板却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了句:“没事,我自己走,不用人背。”

奇怪的是,他话里常见的那种娇贵的调调反而完全收敛了,语气简短脆快,透着不容违逆的味道,一时间竟让张诚毅恍惚以为自己听到了Amy姐。他惊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退回李虎身边,颇感疑虑地打量陈子芝的背影,又和李虎对视了一眼。

张诚毅做了个询问的表情,李虎摇了摇头,看来在车里没有什么冲突,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老板今天真有点不一样,张诚毅说不出是什么,但直觉感受很强烈。之前老板身上总有一种艺术家那样神神叨叨的调调,这会儿,这种不确定性完全收敛了,反而让张诚毅感到不祥。

不管怎样,别和顾总翻脸就行了。有情绪都能理解,回去再发泄,在他们身上找事撒火都行,可千万不能得罪了顾总……岫帝可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呢,以前,顾总在外头怎么玩,这位应该不管。可这几次看下来,顾总对老板,说不定是有点动真情了,连岫帝都感受到了危机。这时候不能出错,被岫帝抓住了把柄,要闹出什么事恐怕就不是小摩擦那么简单了。

张诚毅并不想成为“某明星连夜被驱逐出组”之类新闻的配角,陈子芝是个很大方的老板,说实话也并非极难伺候,他也盼着自己的老板能在这行干久一些,让他多积累一些人脉或是得到一些好处。因此,今日他非常忠诚,在大雄宝殿前上香时,求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名利禄,而是老板的星途顺遂,盼着老板能修得内心平静,看开世间虚妄,不要被情爱意气执迷,在青云路上永远走下去。

“求老板心绪清明、情绪稳定……”

虽然只是跟着老板来的牛马,但他们既然来了,当然也就一起顺便参拜,只是要排在主子们后头。张诚毅念念有词,祝拜了好几次,去香炉插香时,还被抖动香灰烫了一下虎口,不知是否被佛祖惩戒他的贪心和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