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 1)

他努力放低姿态,好在勾娘似乎也并不是故意要为难他,只是原先真的没有多想,闻言思量片刻,说道:“这不是很容易吗?你的身体这么差,走两步路都会咳嗽,我便说我们是要求仙药,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想要长命百岁,理由应该很妥当吧。”

这话倒是和曹野所想不谋而合,他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只是若真如此,你觉得,我们进去之后的身份当是如何?”

勾娘这回想也不想便说道:“自然是夫妻,否则无法同睡一屋,再者,若你是主子,我是伺候的,他们招待你我二人便也要分上下等,我可不想吃不饱饭……那样我没法干活。”

“那这话可是你说的,不是我想占你便宜。”

曹野对此并不意外,两人头一回见便是在卧房,当时勾娘就不怎么在意此事,然而,曹野毕竟出身名门望族,礼数在先,不管怎样,假扮夫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颇为不妥。

如此主意定了,两人又顺着那二人先前方向走了不过一炷香时间,眼前却是豁然开朗,只见繁密的竹林间竟有一间阴森大宅,围墙高立,大门紧闭,从外头看,只能看出里头有层叠的院落纵横延伸,好似京城大户人家的宅邸一般。

曹野哪儿能想到深山老林里竟还藏着如此深宅大院,不由吃了一惊:“蜀州知州也未必住得上如此气派的宅邸,看来这长生教在此地早已成了气候。”

勾娘的心思却不在这宅院上,她想了想,先是披散下头发,随手插上木钗,又上来搀住了曹野胳膊,小声道:“夫君,我们已经到了人家大门口了,你扶着我些。”

为演出夫妻,勾娘说话愈发温柔,走路婷婷袅袅,只可惜手劲还是那个手劲,看似轻轻一搀,却是让曹野整个背都挺直了,他无奈道:“娘子,你力气别用这么大,我只是有肺疾,不是腿断了……还能走路的。”

两人佯装亲昵朝门口走去,叩了两下门便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老者满布沟壑的脸,两眼木然地看着二人。

曹野见状立刻咳嗽起来,虚弱道:“信神火,得长生……仙师,我和我娘子是来求药的,不知能否让我们进去说话?”

他本就是个病人,加上赶路,说话中气不足的模样甚至不需要演,而那老者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开身,让两人进去了。

也是直到这时,曹野才终于看清,他们面前是个至少四进的大宅,光外院就足以抵上他在宁州的宅子,从垂花门望进去,里头更是影影绰绰,也不知究竟是有多深,又住着多少人。

老者合上大门迎了上来,一开口,声音仿佛一截枯木般毫无生气:“要求仙药须得先见过圣子,二位贵客,还请随我来吧。”

说罢,老者引着二人朝内院走去,越走湿气便越重,只因这宅修在山阴,四周树木丛立,几乎透不进光来,本就透着十足的阴森不说,每一进院落里还站着一些穿素色衣衫的教徒,他们大多面无表情,消瘦苍白,站在原地静默不语,乍一看,就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一般。

看这样子,这些教徒别说是长寿了,命估计比他还短,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敢打着神火将军的名号,自称长生教?

曹野如此作想,暗中看了一眼勾娘,却发现面对此情此景,女子面色一如往常,甚至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还柔柔问了一句:“夫君,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这地有些湿滑,娘子脚下要当心。”

曹野过去做刑部侍郎时,这般场面可谓是见得多了,如今不过是身子弱了一些,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掉链子,两人一路跟随老人进了内院,只见此处聚了许多教徒,似乎正举行什么仪式。

“两位贵客赶巧,今日便是圣子大人赐肉仙的大日子,还请在此稍候,一会儿等到仪式结束,圣子大人自会来见你们。”

老人说着,恭敬地退至一边,看意思是要他们也一观神迹,曹野当即便和勾娘走上前去,想要看看那所谓能赐人长生的圣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随着二人挤进人群,曹野也很快就发现,站在人群最中央的,竟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比起一众穿着白袍的教徒,“圣子”打扮则要艳丽许多,罗裙是五色彩布所制,上头缀满铜铃,一动便摇曳作响,更为奇特的是,她的脸上覆着一张由细小珍珠缝制而成的珠帘面纱,一直垂到下巴,叫人看不清其后真容。

这打扮,瞧着倒是有些像北境神舞。

曹野幼时因体弱多病常居家中,故而饱览群书,也曾听常在关外领兵打仗的阮云夷说过,北境有巫女,貌美似妖,着长裙,覆珠面,系铜铃,不问鬼神菩萨,只识草木天地。

只是这长生教源自蜀地,地处西南,又是如何和北境扯上的关系?

曹野纳闷,心想总不能是因为蜀州地处山地,信息闭塞,长生教为敛财,才专门让所谓圣子学了北境神舞来诓骗当地百姓吧?

他想得有些出神,却不料忽然间,铜铃响了,而还未等曹野反应,方才站在几米开外的圣子身如鬼魅,竟已不知何时到了他的面前,那姑娘个头本就娇小,覆着珠帘的脸贴上他的胸口,珠帘后鼻尖微动,就像是只动物一般,在他身上嗅闻不停。

“……”

曹野虽说在外名声极差,但毕竟尚未婚娶,身体又差,哪里见识过如此僭越之举,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要退,但勾娘的手却在此时死死钳住了他,曹野挣脱不开,不得已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女子作弄,一时间,他耳边只能听见铜铃细碎作响,掌心里已然沁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你闻起来,快死了。”

忽然间,珠帘后传来一个嘶嘶作响的声音,好似是一条蛇在说话,曹野打了个激灵的同时,终是彻底压不住胸口蔓延的痒痛,弯腰重重咳了起来。

“一个快死的人。”

圣子的声音无悲无喜,很快又转向了他身边的勾娘,铃铛的声音绕着勾娘转了一圈,圣子说道:“还有一个很干净的女人……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是来求药的。”

勾娘扶住曹野,手指不动声色的按住他背后肺俞穴,曹野的咳嗽方才慢慢止住,狼狈地苦笑起来:“你现在应该也知道,我有多需要这药了吧。”

圣子没有回答,却只是脚步轻盈地绕过两人,如同跳舞一般在教徒中穿梭,时不时便会伏在一人的胸口嗅闻,发出如蛇一般的声音。

“不是……”

“不是你……”

“也不是你……”

圣子的脚步不停,铃声便也不歇,到了最后,她的动作已不像是人,浑身骨骼好似都是软的,能够轻易地将腰肢折出不可思议的角度,从教徒的膝盖一直嗅闻到脖子,随即又轻巧翻过肩膀,去闻来人后心。

“你们当中有人,闻起来和别人不太一样。”

圣子如此说着,踮着脚尖,舞动到角落里一名戴着帽兜的教徒身前,然后,再一次地停下了。

一如既往,圣子小巧的鼻尖探出珠帘,刚刚嗅闻两下便嘶嘶笑了起来。

“是你的味道不对。”

珠帘后,圣子面目不清,只隐约能看到发亮的瞳仁还有雪白的牙齿。

她直勾勾盯着来人,最后将鼻尖贴上那人心口,如先前一样轻轻磨蹭,结果就在她将要开口之际,教徒却先出了声。

“在别人身上闻来闻去,你究竟是圣子,还是一条狗?”

男人语气不屑,好似忍无可忍,一把撩开帽兜,一头乌亮的长卷发登时从里头滑了出来。

曹野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此人长得极为标致,鼻梁高挺,眉目秀丽,耳尖还坠着两只状似蛛网的奇异耳饰,可以说,若非一开口就是男声,活脱脱就是个身材高挑的异域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