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 / 1)

忽然间,女弟子叹了口气:“说来,师兄你是不是也把先前赢来的都赌在蓝子文身上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曹野在黑暗中扬起眉,便感到手掌被人翻了过去,勾娘用微凉的指尖在他掌心写道:“蓝的死有鬼。”

曹野知道勾娘的意思,在太和山上他便觉得有些古怪,那位大弟子宋渊似乎太不把他们当外人,本来和他们也就只有一面之缘,结果,却一口气告诉了他们许多山上发生的怪事。

现在想来……似乎除了要让他们不要追究剿匪之责外,宋渊的多嘴,本身也是一种心虚。

他在心虚蓝子文的死。

曹野心下了然,却又听那名男弟子无奈道:“是啊,谁能想到他会输啊?平时明明在山上练剑练那么勤快。本来我还觉得奇怪呢,林奇那小子明明和蓝子文不对付,不缺钱又是个懒骨头,根本不可能是蓝子文对手,为什么非要上武斗,结果真是没想到,蓝子文竟然会输这么惨,害得我把好几个月赢来的钱都输光了……”

许是闲来无事,两人随后索性在山洞里复盘起不久前的“武斗”。

二十天前,这月初七。

一如往常,太和弟子逢七要斗,中间休息一轮,意思便是每月都有两天,所有下山的弟子会聚在东山禁地相互比武切磋,这个传统由来已久,早在无忧真人开宗立派之初便有了。

原因很简单。

无忧真人性子平和,虽教人习武,但平生最恨打打杀杀,因此严禁门下弟子在山上比武较量。

然而,太和山上弟子出身寒门,大多急于精进,靠着自己练剑,又哪里有和同门切磋来得进步迅猛?

于是,便开始有弟子趁着下山,暗中聚在一起比武,一开始人少还好说,后头,因为太和弟子本就常下山帮助乡亲,参加比武之人越来越多,不得已,他们便想到了要去东山。

传言,无忧真人斩杀巨人之后便将其尸骨埋在东山,寻常人会忌讳,但太和山弟子本就是无忧真人门下,便是踏在那妖邪坟头练剑又如何?

就这样,弟子们定下逢七必斗的规矩,为防有人告密,门中弟子无一例外,全都暗中参与比武,也好在无忧真人心宽,寻常事务都交给大弟子处理,这么长时间来,这个藏在掌门眼皮子底下的秘密才一直没有败露。

只是从两年前开始,因为一场意外,武斗也开始变得复杂。

那时,众弟子照例在东山切磋,却不想竟有行商夜半误闯东山目睹这一切,那时,大师兄本想筹钱贿赂行商不要说出此事,以免他们被师父逐下山,但行商却不急着要他们银两,反倒提出一个十分新奇的主意。

他说,总归要斗,不如让他来加点彩头,这样不但精进更快,而且,参与武斗便有钱赚,弟子们团结一心才更不易有人告密。

随后行商又说了,武斗接着斗,只是,由他做庄,每场都可加注,可赌输赢也可赌生死,由上场弟子定夺。

若只赌输赢,则下注小,上场弟子胜者抽一成,庄家抽一成的一半,剩下由下注赢家平分,而若赌生死,则下注大,上场弟子胜者抽两成,庄家照样抽一成的一半,剩下由下注赢家平分。

由此一来,太和比武便成了一场豪赌,东山武场亦成了一张巨大赌桌,一开始,众弟子还心怀忐忑,然而随着真金白银进了口袋,弟子们也开始渐渐有了瘾头。

一场武斗下来,若是押对了注,拿到的钱甚至比下山做工三回还多,如此重利,本就出身寒门的太和子弟又如何能够抗拒?

于是一晃两年,太和比武早已不仅是切磋武艺这么简单,弟子们往往在入门后不久便会参加第一场比武,也一如那行商所说,只要有过一次便会有下一次,而此事更是比任何耳提面命都更有用处,毕竟一旦上了赌桌,所有参与武斗之人都变成隐秘同谋,告密者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为了能够上场赢下比武,许多弟子日夜练剑,其中,蓝子文家中本就极度贫寒,自然也是比武场上常客,只是,谁都没想到,二十天前那一场比武,蓝子文竟是会惨败给平日里他最瞧不起的纨绔林奇。

回忆起当日情形,女弟子简直恨铁不成钢:“你说他怎么能就输了呢?那可是我全部身家了,平日看他练剑勤快才下注给他,结果他竟……唉,我看多半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收了那庄家银两,故意败给林奇的!也不想想这么一来得罪多少人?结果他倒好,做便做了,面子上还挂不住,第二天就自戕了,还死那么惨,现在天天阴魂不散……”

而另一名男弟子立刻让她收声:“你快别说了,林奇不就是因为此事被缠上的?一下山就不见踪影,说不定就是被阴魂索命……难道你想当第二个林奇吗?”

巨大空腔里,两人声音不断回响,最后落入藏在暗处的几人耳中,只让人遍体生寒。

原来这才是蓝子文自尽的真正缘由。

林奇买通庄家,想让平时一直看不惯的蓝子文输给自己,而蓝子文为了一时之利做了傻事,却又无力承受同门指指点点,最后便在悲愤中饮恨而终。

这么说也难怪宋渊会因此感到心虚,提前同他们说了山上闹鬼之事。

曹野在震惊之余恍然,太和弟子其实都心知肚明蓝子文为何忽然自杀,无奈无忧真人并不知武斗一事,他们才不得不心照不宣地在掌门面前瞒下此事因果。

只是,那山上亡魂,难道真是心有不甘的蓝子文吗?

即便是在林奇消失后他也不愿离去,总不会真是因为武斗一事记恨上了那些在背后戳他脊梁骨的同门吧?

那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去找那庄家的麻烦呢?

曹野还未想通此节,那两名弟子已然草草巡视完山洞,拿着火把出去了。

“他们走了。”

确认过脚步远去,勾娘将曹野从地上扶起来,哼笑一声:“得来全不费工夫。”

曹野心想此事背后错综复杂,还牵扯出了太和门从开宗立派便一直存在的秘密,若不是南天烛鼻子灵光找到这,只怕他们一辈子都想不到武斗身上。

“这俩人可真能说,怎么不从开天辟地开始说起?我腿都蹲麻了。”

孔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拍掉身上尘土,狐疑道:“他们说这么多,怎么跟专门说给我们听一样?总不会是知道我们在这儿吧?”

曹野想了想,确实是摇头:“我先前也这么想,但应当不是……就跟山上那个大弟子宋渊一样,他们原先不过都是普通人,心里藏的秘密太大,若是不时常找人说,早晚会疯掉。”

“那还不都是他们自找的!”

孔雀冷哼一声:“武斗武斗,说的倒好听!说白了不就是一群赌鬼?贪图暴利,还因此赌上性命,真不知在想什么……”

“那是你没穷过。”

南天烛白了他一眼:“人穷起来什么做不了?我到现在没上过赌桌,也不过是因为我出不起筹码,这些太和山弟子都穷到交不起拜山钱了,赌上性命便能赚钱,他们自然会愿意试试。”

“不过,我现在倒是很好奇他们口中那个行商的身份……”

曹野思量再三,怎么都觉得那个行商忽然出现十分古怪。

东山十分荒芜,又埋有恶鬼尸骨,太和弟子大多选择夜里切磋比武,又怎会忽有行商途径此地,还顺势给他们提了个“好点子”。

更不要说,不论赌什么,输赢又或是生死,庄家都能抽成,听着不多,但日积月累,这笔钱却绝非是一个小数,两年下来,或许早已超过了当年庄家投进来的所谓彩头。

庄家不管怎样都是赚的,他甚至不需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手握武斗这个把柄,太和弟子便不会对他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