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知?道他言行有据,从不会随意扯谎骗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他的话,她是悉数信的,但仍然有些没好气,于是,她硬声道:“事出有因,何必道歉,倒显得我?不知?事了。”

纵然声音清脆悦耳,可元娘的语气不算好。魏观听了,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沉稳如常,平静道歉,“怎会,错的人是我?,是我?失约。”

他言语平静认真,显然没有半分嘲讽阴阳之意,正因如此,才叫元娘想继续生气都生不起来。

元娘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她越过魏观往前走,魏观不恼,只是静静跟上,高?大的身躯站在她旁边,烛火摇曳,两人身体相隔两拳之距,可他的影子却覆在她身上。

恍然间,似乎比旁人都更为亲近。

逆着人流,他们静静超前走,谁也?不说话,静谧无声,却很谐和,仿佛深夜里缓慢流动的溪水,寂静温柔。

但都城很大,纵然再走上半个时辰,也?出不了城,故而入目所及皆是张灯结彩,明亮耀眼。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汴河边,往上看是虹桥,竖立的两根表木的直线内,摆摊吆喝的小贩汇聚成汴京最繁盛的风景。

元娘半是不想说话,半是真有感触,就抬首仰望着虹桥上的曜亮灯火,还?有络绎不绝经过的行人。

在她仰起白净美丽的面容,认真看着的时候,眼边似乎被遮去一部?分光亮,她低头侧望,是一只簪子,说是簪子也?不大贴切,又或许可以说是灯笼?

手艺倒说不上多好,在摊子上是能买到的,难得的是形制好看,没有俗艳的颜色,而是在簪身雕刻了飞绕的喜鹊,最前端是喜鹊衔着灯笼,灯笼不再是刻上去的,而是真的垂下细铜链,铜链下接约莫指头大小的灯球笼,最稀奇的是不管怎么?摇晃,内里可以点亮烛心的部?分是不会翻滚移位的。

每逢上元节,大街小巷各式灯笼琳琅满目,有动物生肖、走马灯、宫灯,甚至有比人高?的灯笼,乃至女子的头饰上也?会装饰灯笼。

但往往那?些灯笼都比较大,更像是花帽那?样,而非简单的簪,戴起来新奇却很重。

像这样小巧的簪就少见。

元娘低头看了眼魏观的手,比从前要粗糙一些,多了粗粝磨人的茧子,但看不出明显的刀刻伤痕,纵然有,兴许也?已经好了。

“送我?的?”她不知?为何,没有了往日的耐心,开?门见山的直接发问。

她直接,魏观亦不躲避,汴河水在夜里泛起波澜微光,与他这个人一般,清冷如水,却总是引去人的心神?。元娘面对他难得无所顾忌,有违君子仪态的直盯盯目光,不由偏头,她耳畔却浮起清晰的声音,“嗯,我?请教了匠人,亲手所造。”

夜风寒凉,他的衣袂被吹得翻飞,衣摆划出如水墨画一般简单流畅的线条。

正如他给人的感觉,像是典籍里的先贤弟子,有时候有些固执古板,但言行举止都十分雅正,但今日,他似乎……流露了不同的情愫。

风也?轻轻,声也?轻轻,如缱绻呢喃。

“我?听闻都城男女若要相约上元节,男子常会赠灯。

“陈小娘子,数日后的上元节,可否与我?同行?”他垂着眸,望向她,越过素日里恪守的典范,出言相邀。

第104章 第 104 章 “是是是,正是文修,……

寒风凛冽的夜里, 屋子里点着灯火,烧着炭,昏黄色的灯影摇曳, 任谁被这灯影笼罩,都?会?觉得温暖。

元娘坐在燃起的灯盏前, 影子映在窗纸上?,她举着簪子, 在灯火下?仔细打量着,每一处刻纹, 有些不流畅的线条,似乎在向她倾诉主人的笨拙。

她没由来一笑,心中欢喜。

而阁楼底下?照常传来阿奶熟悉的责备声,“怎么?还不熄了灯火,半夜里折腾什么?呢?

“莫不是?又?悄悄点了吃食?”

元娘生怕阿奶上?来, 忙不迭吹灭灯火,速速脱鞋上?床,盖上?衾被。

果不其然,王婆婆说完没多久, 就传来咚咚的木板震动声, 一道黑影在月光的映衬下?照在窗边,显然是?王婆婆上?来了。

她顺着窗户往里望, 见里头没有动静,这才嘟囔着离去,“哼,都?要出阁的年纪了,还和猴似的,躲得利索。”

话是?这么?说了, 但她也没有推门往里去,而是?迈着沉沉的步伐下?楼去了。

元娘这才把脑袋从衾被里伸出来,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

真是?,自己如今都?过了及笄的年岁,竟然还和以前一样,生怕晚睡和挑食的时候被阿奶抓到。许是?十多年来都?习惯了,大了也改不掉。

元娘埋怨了自己一会?儿,又?觉得没什么?力气,双手?张在枕头两侧,发了会?儿呆,莫名想起了魏观。

当时他问了自己以后,不知为何心慌得很,迟迟没有回答他。

他亦不催促,就静静等着。

良久良久,自己才轻声道了个好字。

他闻言,笑了起来,那个模样,比旁处忽然升起的烟火戏还耀目好看。她当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如鼓点一般急促的心跳,还有他俊朗的面容。

元娘双手?捂住心口,似乎,还能摸到当时残余的激动颤意。

她在柔软的床榻上?摸索着,找到了掉落在被褥下?的簪子,握住拿起一看,瞬间愣住。

在漆黑的夜里,簪子下?垂挂的灯球映出莹润的光芒,如同幼时在田野里抓住的萤火虫被束缚在布里的模样。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簪子,垂下?的灯球里竟然放了夜明珠。

白日与灯火明亮时瞧不出端倪,可到了黑夜里,它就展露出不同,像是?主人隐晦的心意。

元娘觉得自己指尖微微泛凉,有些颤意,心头似乎涌起奇异的滋味,叫她忍不住雀跃,又?有些焦躁,她描绘不清,也无法平静。

她生出迷茫,不知道自己复杂的心绪从何而起。

是?为了魏观的心思?,还是?簪子朴素外表下?的昂贵,亦或是?其他什么??

她说不清,弄不懂,只是?禁不住地心慌。

一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