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卿芝突然攥紧袖中鱼肠剑。剑穗上缀着的东珠,正是太子去年赠的及笄礼。那时他说“明珠不该蒙尘“,如今想来竟似谶语。

“殿下!“暗卫突然惊呼。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辛夷道一手中茶盏倾覆,茶水在《鹤唳孤城》上晕出大片墨痕。江颂宜慌忙去扶的瞬间,发间玉笄“叮“地坠地,碎成三截。

江玉窈忽然轻笑出声,金镶翡翠护甲刮过窗棂:“真是可惜了,这玉笄可是太子殿下...“话音未落,江奕桓突然拽着她往外走,腰间佩剑撞翻多宝阁,阁中前朝青瓷瓶轰然碎裂。

暮色透过竹帘漫进来,辛夷道一拾起玉笄碎片。锋利的断口在他掌心划出血痕,像极前世江颂宜为他挡箭时,箭镞穿透她肩胛的模样。

……

茶炉上银吊子咕嘟作响,水汽氤氲了雕花窗棂。江颂宜托着腮,指尖在话本封皮上摩挲:“紫竹先生的新作可紧俏得很,殿下也常遣人去买?“

辛夷道一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碧螺春。他自然不能说每回新书装订时,悦文书斋掌柜都会亲自捧着洒金笺样本进宫。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偶尔得闲会看两眼。“

“那正好!“江颂宜忽然将鎏金匣子推过来,里头躺着本锦缎包边的书册,“我手下有个机灵丫头,专会钻人缝儿抢精装版。“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往后我多抢一本给殿下?“

辛夷道一瞧着匣角缠枝莲纹,想起上月暗卫禀报,说嘉庆县主为抢新书被挤掉了一只绣鞋。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青瓷映得指节愈发苍白:“好。“

“喀嚓“一声,暗卫靴底碾碎不知哪来的核桃壳。他可是亲眼见过太子书房里堆着几十册未拆封的话本这位爷自己就是紫竹先生,此刻倒装得跟真事儿似的。

第243章 护得住

辛夷道一没事人似的往后一靠,脚上那双精致的云锦靴子,“恰好”就重重踩在了旁边暗卫的脚背上。

江颂宜只看见那个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的侍卫,猛地挺直了背脊,活脱脱像个被雷劈傻了的门神,脸上还得拼命忍着不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殿下要是怕花钱……”江颂宜瞄了一眼辛夷道一身上那件素净得没半点花纹的月白常服,想起外面都传太子连吃药的钱都得靠卖字画来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其实……我的月钱够用,这书钱我出得起。”她说着,又把装着银子的匣子往辛夷道一那边推了推,生怕自己掏钱伤了这位太子爷的面子。

辛夷道一的目光扫过书脊上那金光闪闪的“紫竹”二字印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有点发涩。

他清楚得很,这书册子印出来成本顶多三钱银子,可被书商一炒,卖到一两银子一本还有人抢破头。

他忽然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解下那块系着明黄穗子的龙纹玉佩,穗子轻轻拂过桌面,“啪嗒”一声轻响。“拿这个抵书钱吧。”

旁边正小口咬着桂花酥的江卿禾,惊得手里的点心“啪嗒”一下掉回了碟子里。她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块玉佩那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面清清楚楚盘着五爪金龙的纹样,正中间还用古老的篆体刻着一个“道”字!

这分明是皇帝亲自赐给东宫太子的信物,贵重得吓人!

“使不得!殿下,这万万使不得!”江卿禾急得直扯妹妹江颂宜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这东西太贵重了!怎么能拿来抵书钱?这不合规矩!”

“没事。”辛夷道一淡淡地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玉佩温润的触感。他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江颂宜发间插着的那根朴素的木簪子那是他前世亲手雕刻,送给她当拜师礼的。今生既然不能相认,总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才好名正言顺地护着她。

“就当是合伙做生意的定金吧。”他找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

江颂宜握着那块沉甸甸的玉佩,手忍不住微微发抖。

前世,师父就总爱把重要的东西塞给她保管,每次都说:“放在宜儿这儿,师父最放心。”熟悉的语气仿佛就在耳边。

她故意扬起小巧的下巴,努力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那行!等咱们合伙开的书铺子赚了钱,殿下可得请我吃城里最出名的八宝鸭!”

“还有我!还有我!”一直埋头在蜜饯罐子里的江卿墨猛地抬起头,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只贪吃的小松鼠,“颂宜姐姐上次做的玫瑰酥可好吃了!殿下别忘了我的份儿!”

“忘不了你这只小馋猫!”江颂宜笑着伸手去捏江卿墨圆乎乎的小脸蛋。

她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瞥见辛夷道一正皱着眉头,用指节轻轻揉按着自己的眉心,他那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苍白皮肤下,隐隐透出几道不正常的青紫色细纹江颂宜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师父前世心疾发作前的征兆!

桌子底下,被太子踩了一脚的暗卫此刻心里正叫苦连天。

他看得真真切切,太子刚才在桌下飞快地给他比了个“借银子”的手势!可他怀里揣着什么呢?揣着今天一大早刚从书斋收上来的、整整五百两银票的分红!这叫他怎么敢往外掏?万一暴露了太子就是“紫竹先生”的秘密,那可就捅破天了!

辛夷道一似乎想说什么,轻轻咳了两声:“其实孤……”

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江颂宜已经飞快地把那块烫手的玉佩塞进了自己的随身荷包里,紧紧攥住。

“殿下放心!”她站起身来,“这话本子,我一定给您留一本烫金边最漂亮、装订最精致的!等咱们合伙的铺子开张了,第一炉出炉的新鲜点心,我亲自送去东宫给您尝尝!”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灌进一股穿堂风,把摊开在桌上的话本子吹得哗啦啦一阵乱翻。

辛夷道一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书页里夹着的一朵早已干枯的玉兰花上,整个人瞬间怔住了前世他给小徒弟讲课时,就总爱随手摘朵玉兰当书签,小徒弟还老笑话他“穷讲究,假风雅”。

“咦?”旁边的江卿禾忽然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指着被风吹开的那一页插画,“你们快看,这话本子里画的这个将军,那眉毛,那脸上的疤……怎么越看越像三哥啊?”

画里的人一身黑色铠甲,眉骨上那道显眼的疤痕,简直跟江奕桓脸上的一模一样。

“巧合罢了。”辛夷道一不动声色,伸手淡定地把书合上。站在他身后的暗卫,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巧合?

他靴筒里现在还塞着今早三公子江奕桓派人悄悄送来的“润笔费”银票呢!这分明是太子殿下收了钱,按人家要求画的“定制版”!

江颂宜在一旁看着,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手指尖都忍得有点发麻了。

她当然知道这位神秘的“紫竹先生”最喜欢拿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贵公子当原型。上个月那本卖疯了的《冷面王爷俏仵作》,里面那个总板着脸、查案闹出不少笑话的王爷,活脱脱就是照着六皇子的事迹写的!

茶香渐渐淡去,辛夷道一起身告辞。

当他经过还抱着蜜饯罐子的江卿墨身边时,宽大的袖袍里,突然“啪嗒”一声,掉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一股浓郁香甜的奶香味儿立刻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呀!牛乳糖!”江卿墨的眼睛“唰”地一下亮得像小灯泡,惊喜地叫出声,“殿下您也爱吃这个?”

“嗯……路上随手买的。”辛夷道一脚步未停,反而加快了些往外走,只是那白皙的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暗卫看着主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随手买的?哪家随手买的糖,值得太子爷天不亮就骑马跑三十多里地,专门去西郊庄子上盯着人家现熬出来?

此刻的皇宫深处,御书房里。

厚重的竹帘外,传来几声老鸹嘶哑难听的啼叫,让人心头无端发紧。

紫檀木雕花的大书案上,奏折堆得像座摇摇欲坠的小山。最顶上摊开的那本奏折,纸张上还隐隐沾染着一股特殊的、带着点甜腻的沉水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