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 / 1)

在冗长的沉默后,秋昙嘴角强扯出一抹笑,温声问林燕茹,“林姑娘是同我们四公子和五小姐一起来的,还是在园子里遇上他们的,怎的二夫人没陪着您呢?”

“我是同我母亲和姑姑一起来的,她们也在园子里,正同欧阳夫人说话呢,”林燕茹细声细气地说着,眼睛不知往何处看,只能盯着案上的青玉酒壶。

酒壶里装的是酸梅汤,秋昙以为她想喝,便走过去为她斟上一杯褐红的酸梅汤。

秦煜却黑了脸,他看着秋昙温柔的动作,觉着她似乎喜欢林燕茹甚于他这个主子。而这林燕茹一家也真有意思,约了他在此处相见却迟迟不来,长辈跑去同人聊闲天,小的跟秦峥去看下棋,全然把他晾在一边,他顶着烈日,顶着外人异样的眼光来这儿,就是让她们耍着玩儿的?

“林小姐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么?”他食指轻敲着扶手,冷声问。

林燕茹抬眼觑他,见秦煜面色无波无澜,然而那股子威压的气势却比她爹爹更甚。

她颤抖着声回:“大……大概午时一刻了。”

“离约好的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秦煜直盯着她。

林燕茹一愣,这才知道他不是问她时辰,而是要问她为何来晚了。

她抿了抿唇,无措地抬起手放在石案上,慌乱中碰了下杯盏,褐红的酸梅汁倒了出来,秋昙本能地抬手去扶,谁知袖子带了下碟子,一碟子玫瑰莲蓉糕又倒了,滚了几个在地上。

秦煜主动伸手扶起杯盏,秋昙连连说对不住,这便抽出帕子抹了倒在桌上的酸梅汁,林燕茹也拿了帕子来擦,擦完后秋昙又手忙脚乱地蹲下来捡那散落一地的莲蓉糕,守诚也来帮着捡。

秦煜对林燕茹更不满了,尤其见她身边的丫鬟只顾擦她身上溅的汤渍,没一个人帮着秋昙捡糕点,于是接下来的话便带了些许怒气,“林小姐不想赴约,遣个奴婢来风波亭告诉一声,也是难事么?”

林燕茹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哪里让外人数落过,刚才弄倒杯盏她便很难为情了,这下她终于红了眼,回头可怜巴巴望着她奶母。

这奶母四十来岁,身着缕金丝纽碧霞云纹锦衣,身上嵌珍珠的虾须银镯子,玛瑙耳坠子,穿金戴银的不像个奴婢,倒像寻常人家的主母。她奶了林燕茹兄妹俩,又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两个小主子拉扯大,在林府有资历有体面,连年轻主子也不放在眼里,今见秦煜这样质问林燕茹,火气噌的上来了。

她朝秦煜一福,皮笑肉不笑的,“二公子,您就别吓我们小姐了,我们夫人小姐倒是想早些来,谁知半路遇见您母亲,是她强拉着我们夫人会朋友,可不是我们夫人要怠慢您,您要想问,便回去问您母亲。”

秋昙听得这一句,便猜到周氏是故意的,只是没想到她如此有手段,不动声色的便搅了局。

那奶母顿了下又道:“您说我们小姐不遣个人来知会您,是我们小姐的错,要老奴说,您也有错,您既不见人来,就不该干等着,可去园子里寻人啊,啊呀!老奴忘了,您腿脚不便,老奴该死!”

这一句简直戳人肺管子!

秋昙心道这亲要结成仇了,她再顾不得捡点心,站起身来,果见秦煜一脸铁青,她怕他在外人面前发作,忙对那奶母道:“这位妈妈,我们也派了人去寻,并不是――”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那奶母瞪了秋昙一眼。

她在林府训斥的丫鬟没有一百个也有九十九,自然不把秋昙这样十五六岁的放在眼里。

“哪儿来的老东西,我的人也是你说得的?”秦煜忽的伸手将秋昙拉到身后,再抓起酒壶甩了盖子,往那奶母脸上一泼,泼了她满脸颜色。

那婆子大叫一声,场面立时一发不可收拾,秋昙大惊,忙伸手拦秦煜,“二爷,您息怒,这是在外头呢,不好看相!”

“我管他外头还是里头,管他好不好看!”秦煜将酒壶往石桌上一顿。

那奶母被浇了满头满脸的酸梅汤,狼狈极了,可她见秦煜真动怒,再不敢说话,羞臊地直往外走,身边两个小丫鬟给她擦拭着,一齐往外去……

林燕茹又急又慌,泪如雨下,立时跟上去,喊着:“妈妈,您怎么样?”

不多时,林燕茹等人便离了水榭。

秋昙看着满桌狼藉,欲哭无泪。

“二爷,奴婢去瞧瞧她们,”秋昙说着,便要跟去,秦煜怒道:“她们有什么可瞧的?”

“那奴婢不知轻重冒犯了您固然可恶,可林姑娘总没有错,看她哭的那样子,奴婢不去安慰安慰怎么成?”秋昙说着,头也不回地去了。

相亲相到动手的她还是头回见,这祖宗真不是省油的灯,人家都是温言软语地同姑娘说话,他倒好,话直问到人脸上,那林姑娘也是被吓懵了,赔个不是便能了的事闹到这步田地,想必她自知得罪秦煜,也后怕呢,她得去安抚安抚。

幸而此时已过午时,游人都出园子用饭去了,少有人看见这一幕。

不多时,秋昙便追上她们,只见林燕茹由一奴婢搀着,又慌又怕,哭得泪人儿一样,她那奶母竟还在旁指指点点说她忒老实了。

秋昙瞪了她奶母一眼,把林燕茹拉到一边,轻抚着她单薄的背,柔声劝道:“林姑娘快别哭,哭伤了眼睛便是我们的错了,二爷是这个脾气,我们这些伺候的每日都叫他骂几回,也没怎么样,还不是好好在这儿伺候着么?他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心软着呢,不是真责怪姑娘您。”

林燕茹啜泣得厉害,“我……我知道的,我们小门……小门小户的姑娘,不该让侯府……侯府二公子等,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奶母也不是……不是有意冒犯,我代她向你们赔罪了,别让长辈们知道,不然我爹必要将我奶母赶出府。”

林燕茹说着,捂着胸口咳嗽起来,秋昙忙拍她的背。

第41章 下棋(一)

好一会林燕茹的咳嗽才止住,秋昙又安抚道:“林姑娘安心,我们二爷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这点小事不会闹得两家都知道。”

“那便多谢姐姐了,”林燕茹感激她。

她奶母见林燕茹喊秋昙姐姐,觉着跌了身份,想着他们侯府这样欺负人,连个奴婢都来做她们小姐的姐姐了,那她又算什么?

她见秋昙是个和气会做人的,料她不会向主子浑传话,便大起胆子,道:“秋昙姑娘,还是你明事理,你家主子是侯府出来的,该比那小家子更懂礼才是,我们姑娘这个样貌,来说亲的都踏破门槛了,等两个时辰也是有的,怎么他等一个时辰就不能呢?我们又不是有意耽搁,也不是不来,来了便问那些话,让我们姑娘怎么答?都是一个府门出来的,方才那四公子便有礼有节,能写诗会下棋,除了出身不及你家主子,其余样样都好,你家主子也就是占了个名,腿还是那样子,考不得功名上不得战场,就脾气逞能,我们小姐仍愿来见他,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那奶母越说越来劲儿,直到见秋昙的脸色变了,才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忙上前拉着秋昙的手描补道:“秋昙姑娘伺候他也是不易,方才我情急之下才说了那句伤姑娘的话,可别同我一般计较。”

秋昙冷眼瞧着她,心道这奶母不是好的,专会挑拨生事,口口声声秦煜腿残脾气大,不能文不能武,多配不上林燕茹似的,又怕她把这话传给秦煜,来跟她套近乎,她可不吃这套。

秋昙抽出自己的手,冷声道:“妈妈,快别说了,您这话也就是当着我的面,当着我们二爷的面只怕你一个字不敢说,有些事儿您便是憋在心里憋不住了也要憋着,说我们二爷行动不便,还说我不配在主子跟前说话,您是要把人都得罪光了才好?您自己得罪人也就罢了,还连累林姑娘,不然何至于闹成这样?我们二爷脾气是不好,可像今日这样发火也是头一回,他便是个炮仗,也是妈妈你点的。”

林燕茹见秋昙生气了,忙来拉她,“秋昙姐姐,我奶母说话直爽,你别往心里去,方才那些话姐姐可千万不能告诉二公子。”

秋昙轻拍林燕茹的手道:“林姑娘安心,那些乌七八糟的话我自不会带给二爷,只是您这奶母也该管管了,不然再有下回,我可劝不住我们二爷。”

林燕茹连连称是,她奶母立在一旁低下头,到底不敢再说。

秋昙又安慰了林燕茹两句,便回了水榭,只见桌上的东西都已收拾好,那两个去园子里寻人的长随也回了来,正立在秦煜身后,整整齐齐的就等着回府。

“你站着,”秦煜冷声命令道。

秋昙不敢再往前走了,就站在他跟前两丈远处,试探着问:“二爷,您……您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