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 / 1)

他不是答应了何谦……不是答应过我……

思及至此,闻一舟猛然一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蔺逾岸的所谓“承诺”,其实已经完成了,就在他昨天演出结束的那一刻。

对方之所以来到他身边,最初是因为受了何谦的嘱托,大概是希望他能够正常工作,好好生活。此后的日子里,那人的确尽心尽力地照顾他,细致入微到几乎有些烦人的程度。

然后对方中途一度离开了,若非被自己耍无赖给叫了回来,两人其实生活大概早已毫无交集。

是自己亲口说的,闻一舟想起来了:我接了一个工作,所以在此之前你要开车送我去排练。于是心软又善良的蔺逾岸答应了,直到昨天。

演出结束了,一切不也就结束了吗。

“不会吧,不可能吧……”闻一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是啊,那人自始至终也从没说过他还有任何别的期待,也从未问过自己演出结束后的计划,倒不如说,既然过去的七年他都可以忍耐着无动于衷,即使在他最喜欢自己的日子里那些连一张隔着三四颗脑袋的合照都要发出来偷偷纪念的日子里都不曾放任流露出一丝希求,在七年过后的今天,那些热情直白到有些犯傻的喜欢又还剩多少呢。

闻一舟想到那日自己没有问出口的话七年都不会腻,那现在呢?

现在你还喜欢我吗?

彼时他以为自己害怕听到的是肯定的承认,现在想来,也许自己真实恐惧的,是否定的疏离。

闻一舟把腿蜷在椅子上踩住,双臂抱着膝盖,只觉得浑身发冷。没关系,他默默对自己说,这很正常,这再正常不过了,像是那样七年来默不作声地喜欢一个人才匪夷所思。

只是。

只是自己还在这边完全闹不清状况,一厢情愿地演练些什么毫无根据的愚蠢回应,真是可笑极了。

太丢脸了,在等待消息的时候,他竟然有那么一刹那,脑中偷偷摸摸划过了一个想法要不要,要不要给双方一个试试看的机会。

又可是。

可是那人明明直到最后一天,还在手忙脚乱地替自己紧张,还在真情实感地替自己加油。他明明收到花的时候那么开心,送出礼物的时候又那么害羞。

可是明明,他明明一直都在的啊。

就算是自己没在看的时候,也总有一双热烈且坦率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这目光在最初的时候令自己有多不适应,到后来就有多习惯。

闻一舟又一次点亮手机,打开聊天框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

别看了!别再看了,没了,一切都结束了,随着演出落幕一起结束了。

他把手机摔进沙发里,孤身站在客厅中央,冲着落地窗上的倒影发火。

夜幕中明月高悬,闻一舟终于不得不面对这最后的真相:他的再见,是对我说的。蔺逾岸终于决定放弃这一切,七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的。闻一舟心里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尖锐地反驳。

那不是什么轻易草率的决定,蔺逾岸在完全不求回报的情况下尚且默默坚持了七年,他此刻终于放弃,完全是因为自己。

那人也不是全无希求的。他也曾经试着妄想过片刻,在剖白的那一夜,他眼中的光彩是那样诚恳又热切,他说他一直在拼命忍耐,他问他就一定不行吗,他说他知道自己取代不了何谦,但他也有他的……

他有他的什么呢,闻一舟不知道,蔺逾岸那句话根本没能说完冲动的火花在迸发出来的一刹那,就被自己亲手给扑灭了。

很失望吧,蔺逾岸当时一定很幻灭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因为意识到了我是一个多么坏的人,是因为我不停说刻薄话伤害他,是因为自己既愚蠢又恐惧,拼了命地要把他推开,践踏轻视嘲讽他的真心。

那是因为我是个自私且卑劣的小人,闻一舟自嘲地想,数年来都理所应当地享受着、消耗着这份稀有到珍贵的感情,直到突然被没收时,又厚着脸皮不满起来。

所以他对我失望了。

所以蔺逾岸其实早就想好了,也许在一周以前,一个月以前,在他俩于酒吧重逢的当夜,他就想好了今日的离别。只有自己傻兮兮地蒙在鼓里,沉溺于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和岁月静好,此时此刻的猝不及防,全部都是咎由自取,都是活该。

只是在过去的一段日子里,蔺逾岸到底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每日倒数着日子呢?

他是否感到解脱,说出再见后,他是否一身轻松、终于摆脱这七年来没头没尾的折磨。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啊。闻一舟苦涩地闭上眼睛,又是这样,我还没有做好道别的准备,这不公平。

这天夜里,闻一舟在半睡半醒间想到一些往事,一些他以前并没有在意的事。

他曾经去看过一次蔺逾岸比赛。

当时何谦已经工作了,那日刚好有空,便拉着他一起去看校排球队大四毕业前最后一次大赛预选。蔺逾岸是主力选手,也已经被职业队预签下,彼时看来前途无量,未来可期。

闻一舟此前对他的印象十分扁平,只觉得那家伙平时总是好脾气又没主见,朋友说什么不太会反驳,一副热心肠的单纯样子。这认知在当天却发生了改变赛场上的蔺逾岸完全不同,他很是细腻聪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沉着锐利,气场全开。只是隔着十几米的观众席,观感竟然完全不同。

闻一舟注意到周围有不少人是专门来给蔺逾岸加油的,有经常看球的男生,有穿着学校校标文化衫的女生,组成了坐席的一大块区域,赫然是有着固定口号的啦啦队。闻一舟当时大概是有点惊讶的这家伙原来在学校里还挺受欢迎,虽然彼时这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比赛从一开始就咬得很紧,到了后半场更是焦灼不堪。双方都发挥出了相当高的竞技水平,年轻人们拼尽全力跑动着,汗水迎着灯光飞溅而出一次又一次顽强的扑救,一次又一次细腻的传球,一次又一次狡猾的假动作,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的扣球。他们有时比分超前,有时又被追平反超,但蔺逾岸却自始至终目光坚定,似乎毫不动摇。每一得分之后席间潮水般的欢呼声根本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不管这些欢呼声是给自己的,还是给对手的。闻一舟彼时已经有些习惯于对方总是朝他投来的、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热切目光,那还是他第一次从旁观的角度看见蔺逾岸专注沉着的模样,带着难以隐藏的、猎食者的气息。

啊,是了,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的人。无害的笑容钝化了他的攻击性,无辜的双眼弱化了他高大的身躯,自己不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放松警惕,被他反过来感染、影响、驯化,直到沦落至如今这进退两难、痛苦不堪的境地吗?

闻一舟蓦地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眨了眨。手机荧幕照亮漆黑中的一小块空间和他的脸,他打字道:这不公平。

他幼稚的卑劣像是自悬崖投出的一粒贝壳,闷声落入水中,无波无澜,被吞噬在深沉的夜海里。

第公·众-号:闲.闲书-坊 章 彼岸

大洋彼岸的蔺逾岸经由一次转机和将近公·众-号:闲.闲书-坊 个小时的总旅行时间,终于落地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

旅途漫长,他这个身高即使坐在安全通道的宽敞座位也显逼仄,何况他平日里总是跑跑跳跳的,被拴在座位上八九个小时着实很不习惯。起飞前,蔺逾岸咬牙给闻一舟发了消息,就鸵鸟般地切成飞行模式了,像是怕收到什么回应,或是什么回应也收不到,他还多此一举地所幸给关机了。

也不知道闻一舟看到那条消息是什么反应,多半会觉得莫名其妙,然后就忘在一边了吧。不过之后不再有自己粘着他唠唠叨叨,闻一舟大概能轻松不少。他接下来工作估计要忙好一阵,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好好吃饭,好不容易才养胖了一点……

不行不行,别想了,蔺逾岸将手掌“啪”地盖上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响声,把旁座的大叔吓了一跳。

此后的旅途中,他心情一直郁郁,连轴看了三部电影,其中一部还看哭了,隔壁大叔更是惊疑不定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