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若比莲花花亦羞(1)
天德城,大唐西域重镇。
关外即是大漠黄沙,可是关内却被历代居住于此的汉人经营得宛如中原内地。
三横三纵的棋盘大街将城内规划得井然有序。北部是官衙阁属,城南是街井市集。举目望去,但见满城树影婆娑,水波潋滟,街道纵横,楼台俨然。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门分扼四方交通枢纽,各自分兵把守。各城门之外又另设瓮城,将天德城护卫得固若金汤。城墙之上战旗猎猎,甲胄鲜明,军纪的整肃凸显着将领的用兵韬略。
城北,天威将军行邸。秘色高高坐在三层的飞檐雕梁的画楼之上,侧身靠着栏杆,听着飞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动的叮当清脆,眺望着城中的景致,手中一柄团扇斜压胸前,身边的紫檀桌案上,青瓷茶盏中的香片正袅袅飘香。
风景眼前,铜铃耳畔,可是秘色的心却仿似腾空的纸鸢,放飞得好远。
那些身在回鹘时的帐幕、黄沙,如今想起,竟有隔世之感,真的会错觉,那不过是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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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在极度的绽放中,沉醉睡去,可是一睁开眼,秘色便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大唐的居室格局之中,榻前左右的人,都是大唐服饰。是身边前来伺候的侍女告诉秘色,说大漠中意外救起秘色的牧羊人已经将她送回了大唐,这里便是陆吟镇守的天德城。
大漠中意外救起自己的牧羊人?秘色心底宛如琉璃清脆崩裂知道了,乌介可汗假借一个牧羊人的身份送自己归唐,便轻巧地瓦解了大唐对于他们劫走自己的指控……自己,原来在甜美的梦中,便成了乌介用来自保的工具。
那些恍惚中的柔情蜜意,那朦胧里的眷恋钟情,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呵呵,哈哈可笑,真是可笑,堂堂回鹘帝国的可汗,身边美女如云,怎么可能对自己这样一个平凡的唐女,那般地不同呢?亏自己当时还曾百转千回地深深思量……
可笑,太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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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可笑的是,自己归唐已经有数日了,竟然还没有见过陆吟的面。
原来那位“救了”秘色的“牧羊人”向陆吟禀报说,大漠中近来流窜有一支突厥马贼。据他说,那队突厥马贼专劫从丝绸之路经过的商旅,如果遇上“活儿”不好的时候,就算是军队的给养也不会放过。照此看来,大唐粮草被劫,很可能便是那队突厥马贼所为……
当年大唐与突厥的战争延续了数十年,后来在回鹘的帮助下,大唐终于攻破了东突厥。虽然突厥已灭,但是大唐一天也没有放松对于突厥余民的警惕,但凡一听说与突厥有关之事,防范之心立时加倍。
所以,一听说西域境内有一队军事化的突厥马贼,陆吟自然不敢等闲视之,亲率军队前去剿杀。
秘色与陆吟之间的初见,便这样被延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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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色抿了一口青瓷茶盏中的香片,用艾青色的帕子轻沾唇角。
她知道,什么大漠的牧羊人,什么突厥马贼,这些不过都是回鹘的计谋,用这些障眼法扰乱大唐的防备,以给自己争取足够的时间和条件,重振旗鼓,续写曾经统领西域的辉煌。
如此说来,自己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乌介可汗的一枚棋子,所以他才会留得自己命在,所以他才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心神恍惚之间,忽地一阵清风吹来,打着旋儿卷走了秘色指间的帕子,飘飘摇摇直向画楼之外飞去。
秘色惊呼。并非是那帕子有多贵重,实在是那艾青的颜色与秘色瓷如出一辙,遍天之下除了秘色,再没有哪个女子拥有这般颜色的帕子。秘色潜意识里,便将这帕子看做自己的分身,自然珍爱。
秘色爬上栏杆,伸直了手臂,绷直了团扇想去捉那帕子,只听得侍女一声惊呼,秘色一分神,身子一滑,整个人便直直向画楼之外,倾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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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比莲花花亦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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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楼之下,正有一男子信步走来。发顶没有戴巾,只用一顶金丝缠枝的莲花金冠束住中发。身上一袭粉蓝色的袍,绣着淡淡的水墨莲花,行走之间,衣袂翩然,清雅无俦。
他走着,一边抬头望向画楼之上的青衣身影。那身影翠如春水,淡似丹青,却又浓丽雅致,鹅黄红唇将这绿衣点缀得活泼秀美。如果以瓷器来喻人,那这画楼至上的窈窕身影,便似足绝世美瓷秘色细腰美人瓠……
正淡淡微笑间,男子忽见得那翠色的身影从画楼之上飘然坠下,披帛带风,飘飘如断线的纸鸢。男子一惊,单足点地,腾空而起,衣袂在空中旋飞如蝶,一个翻转,将秘色的身子稳稳接入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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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惊吓之中的秘色慌乱地抬起眼帘,不期然撞入一双潋滟如秋水的眸子,薄薄的眼睑将那眸子拉得狭长,映得那一对如刀裁出的剑眉英气逼人!
秘色一震,慌忙调开眼神,不敢直视向那对桃花春水、却又夹带凛冽冰凌的眸子,将视线一路向下,扫过他挺直的鼻、丰厚红润的唇、坚毅微含的下颌……
粉蓝裹挟着艾青翠色,发丝飞扬,衣袂翩飞,所有的围观者都屏住了呼吸,痴痴望向眼前这一幕绝美的景致。但得人间佳侣在,只羡鸳鸯不羡仙,这般绝美的画面,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景象啊!
衣帛初定,眨眼间两人已经稳稳地停落在地面上,秘色的一双手兀自牢牢抓住男子的衣襟不肯放松。整个身子柔柔地抖着,恍若受惊的小兔。
男子宽怀一笑,眸子里闪着光芒,“已经平安了。不过,如果你依然想呆在我的怀里,我也不反对。只不过,这里可是几十个人在围观啊……”
啊!!!秘色一个惊跳,羞红着脸颊从男子怀中跳开,窘得不敢抬眼确认周围是否有人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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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画楼中伺候的那名侍女的嗓音适时飘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啊!秘色小姐,你没事就好!神佛保佑,神佛保佑!少爷,您回来得太是时候啦!”
两人闻言都是一愣,四眸相对,细细凝视。
“你是秘色?”
“你是陆吟?”
待得到对方的肯定示意,两个人的脸颊都是微微飞红。
没想到,这命定的相遇,竟然以这般惊世骇俗的形式,揭开了它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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