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晏池未乘马车,欲踩着月影独步离去。
“凌大人留步。”苏涟的马车在他身前停下。
“大人若不嫌弃,不如坐我的马车吧?”
即使他的官比这位凌世子大一截,他也不敢落井下石。人家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他还是?掂量得清的。
如今东宫未立,人家有个皇子表弟,就?不会?一辈子做县尉,而?他这个县丞怕是?要做到半截入土了?。
他难道?不想高升吗?想得都快要疯了?!
可入宁王一党,那干得可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他官微言轻,指不定哪日就?要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宁王这边,他是?半分也不敢沾的。
可三皇子那边的人俱是?朝中高官,他从前想攀也攀不上啊,如今这凌世子在身边,正是?大好时机。
月光下,凌晏池面庞光洁如玉,却透着几分颓唐,“不必了?,我正好醒醒酒,苏县丞先走?吧。”
他既然?说不必,苏涟也不好再问,只能先驾车离去。
晚风吹酒醒,凌晏池素白的袍衫飞浮。
他望着坑洼的青石板路,尽头俱是?参差月影。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从前哪知今日事啊,他在观赏长安火树银花的夜景时,哪里会?想到此夜独自?漫步在江南小城。
他来江州,也不全然?是?为了?姜芾,他若不想娶亲,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去何处都一样?,还不如来江州,最起码,这个地方他熟悉也喜欢。
加之,她?在江州。
他抬头望着被墨云遮盖的圆月,第一次好想荒唐地伸出?手,挥散那些飘荡的污浊。
次日上衙,清水湾的里正来了?。
说他们村有几户人家争一座茶山,抄家伙打了?起来,砸得头破血流。这几户人家族人众多?,他怕闹出?人命,只好匆匆报来县衙。
一群刁民惹是?生非,派两个差役去吓吓便行了?,可郑谷有意刁难折腾凌晏池。
午时烈日当空,酷热炎炎,只派他带两个人去清水湾镇压民乱。
清水湾凌晏池是?常来的。
上回疫病爆发,他一连在这里呆了?十几日。
如今看一路上的村民其乐融融,庄稼也长起来了?,他有股不可言说的欣慰之感。
溪流潺潺,鸟鸣山空,斜阳穿透细密枝叶,投下数道?金色光影。
他挽起衣袖,掬了?一捧清澈的溪水灌入水壶,一抬眼,望见前方女子的背影。
女子身影清瘦,一身青色裙衫,用一根短流苏簪半挽着发髻。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姜芾,看她?背着药箱,许是?去清水湾看病的吧。
他放缓脚步,不敢惊动,引得她?发觉。
一夜过后,他为昨日的冲动感到懊悔,本想今日去春晖堂看伤时再与她?赔礼,可没曾想竟在此处提前遇到了?她?。
可他还不知,开口该与她?说什么。
她?在前头走?,他便循着她?的足迹,缓缓在后头跟。
姜芾也不想晌午来清水湾。
可下晌约了?要去两位娘子家中看病,怕是?挤不出?时间了?,便只好趁这个时辰来一趟。
苹儿想跟她?来,她?不允,还骂了?她?一顿,说她?就?是?贪玩,叫她?留在医馆好好跟旁的大夫学学看诊。
清水湾虽是?山路,道?路却被当地村民修整得平坦无杂草,连膈脚的山石都不见一块。
姜芾戴着一只小斗笠,壶里的水都喝空了?,想快些走?,好去前方的小溪头接些水。
一道?身影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乔牧贵穿得红红绿绿,腰上挂满了?闪瞎了?眼的金玉,牵着一条大黑狗,朝姜芾吹口哨。
“阿芾妹妹,这是?又去我老家替人看病呐?”
“滚。”姜芾被他吓一激灵,听到他的声音就?无比反胃。
同是?富贵子弟,周玉霖热情仗义,嫉恶如仇,这乔牧贵怎么就?能这么恶心呢!
乔牧贵上前一步:“天气这么热,不如去我家宗宅喝杯茶,喝累了?就?躺下好生歇一歇。”
他家乃江州大族,宗宅就?在清水湾,自?从他姐姐嫁给余霆后,全家都搬去了?县里。
他是?对姜芾贼心不死,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心痒难耐,打听到她?今日去了?清水湾看诊,老早就?牵着狗在路上堵她?。
他嘿嘿一笑,伸手就?想去揭她?的斗笠,“你说说你,生得这么水灵,非要大热天去给那些穷酸百姓看病,那些种田种地的田舍奴能给你几个钱啊?不如爷把?你娶回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你往后便只管解一解我的相思病。”
姜芾牙都咬碎了?,抄起随手折来拨草的竹竿往他手上打:“我都说了?,你恶事做尽,就?是?个短命鬼,必要断腿残肢、肠穿肚烂而?亡,治不好的。不过你可以早一点死,投个好胎,兴许下辈子还能多?活两日。”
“你!”乔牧贵愀然?色变,放了?牵狗的绳,“黑风,去!咬她?!”
黑风是?他养的一条只认主的疯狗,平日里他看谁不顺眼就?放狗咬谁,他是?知府的小舅子,被咬的百姓都不敢去报官,只能打落牙齿带血往肚里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