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往后?人家知?道二位兄长同我是一家,也未必有这么多的消息可以告知?了。”梁道玄乖巧坐在交背的黄花梨高椅里,一身喜气洋洋的福霁红暗连枝纹吉祥圆领袍服,表情毫无严肃性,“不如二位兄长在外面多说说我的坏话,说不定同侪反倒乐意与?你们一道叙说。”
这话让人无法反驳,作为法律专业监察部门工作者,大姐夫刘松函还是反应快一些,只笑道:“要是我们说你的不是,回头人家可是要连我们一起排揎,这是什么做亲戚的道理?比别人说得还起劲?”
“而且人家也未必就信。”信任危机永远是财政部门工作者柯云康的职业病。
“可是,我是外戚的身份,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偏见?既然永存难弭,不如顺其自然,这样至少有一边是天然与?我一道的盟友,两边都?想吃,两边都?想占,天底下的好处总不能凡事都?想两全。我感谢两位兄长和泰山大人的好意,但是我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份牵累你们二位原本的交际,毕竟在定亲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我今日?到底是何身份,咱们也是误打误撞做了实在的亲戚。”
梁道玄一席话发自肺腑。如果柯家的人和自己走得太近,只怕会影响二位兄长原本所在的交际当中。
柯府对?他算是十分信重有嘉。早些年?他虽然名声不错人卖相也好,但因为亲爹的遗留问题,个人品性也受到了一定质疑,好在姑姑和姑丈家风卓越,再加上只要见?过梁道玄的人,都?会说他和他那?活畜生老爹完全不一样,但要结亲就是另外一重信任考验了。柯府当年?也算是慧眼识英,才有他如今美满的婚事。
柯云康和刘松函对?视一眼,两人既感慨自家人果然为自家人着想,又念着同气连枝,不肯作罢。
“总之,我们受了爹的嘱托,出?于孝道,必要履行,你可以不听,但我们却不能不说。”柯云康轻轻咳嗽一声,强调事情的严肃性,而后?由刘松函进行转达。
“最近你做了好些扶助有爵功勋之家的事,朝野当中莫不议论?你的立场所在。我在门下省,倒未见?有弹劾这些事体的折子,不过……”
“不过六部这边,哦尤其是礼部,许多人本就是从前曹嶷的门生,对?你多有不满,认为你挟私多于奉公。”柯云康补充道。
“泰山大人是担心我这段时间所为之事太过惹眼?”梁道玄一点就透。
柯云康看向?姐夫,一副“你看我说这小子心眼就是多吧”的表情。
刘松函道:“岳父大人也是苦心一片,他自己在京中做过几年?清贵闲差,就已觉得水深不渔,你的差事是皇家生息之要,更要慎之又慎。你做事滴水不漏,岳父的眼光我自然相信,但有些事,不是你自己白圭无玷就经得起千雕万琢的。”
梁道玄领会好意,干脆将?两个人未曾宣之于口?的另一重意思和盘托出?:“我明白二位兄长的意思。我自己做事妥当,加上国舅的身份,旁人未必会从我处作怪。但我差事当中所助所涉的高门公卿王室贵胄里,难免有一个行差踏错,万一他们教人抓住把柄,连带我一个罪状,我就百口?莫辩了。毕竟在旁人眼中我这个国舅坐堂宗正寺,那?就是与?贵戚公侯同气连枝,同音共律。”
话已至此,柯云康也有言直说,起身郑重道:“我小妹心思单纯,恐不好应对?内眷往来,请妹夫多加回护照顾,莫要她……无所适从。愚兄这边恳请了。”
梁道玄忙搀起三舅哥:“请兄长放心,我与?云璧是要白头偕老的,自然不会陷她于窘境。”
但很奇怪的是,梁道玄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觉得,自己这位新婚三日?的妻子,却不像她亲人所说那?般柔弱。
自己的新婚妻子是有些智慧的冷幽默在身上,这点在柯学士和柯夫人与?其他几位柯家人身上完全看不出?来。
二人刚刚成婚第二日?,梁道玄的成亲休沐还没过去,柯云璧就收到了雪片般的请托邀函,上至洛王的乳母施夫人请她一起去拜佛,又有各路公卿家的内宴,下至有些沾亲带故的官吏夫人,无不盛情相邀,仿佛没了她,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一般。
“我觉得,还是都?不要去了。”
对?此,新晋富安侯夫人言简意赅。
彼时二人正在文杏馆内,今春花茂,梁道玄浇水堑枝不亦乐乎,花丛中抬起头来,但见?新婚夫人人比花妍。
这一瞬间,梁道玄忽然又有点想过上有人陪伴的富贵闲人生活了。
“去和不去,有什么说法么?”
两人之间其实并没有那?么互相了解,梁道玄不免有些好奇这句话背后?的思考。
他本以为妻子会说出?很周正的人情世?故,比如:去哪家不去哪家得罪人之类的话语。谁知?柯云璧用?她特有的慢悠悠的声线说道:“因为一成亲我就忙着往外跑,显得我们两个夫妻感情不是很好。”
梁道玄现?下想起来,仍是忍不住笑。
正好柯云璧与?他在书斋外见?了面,看他含笑的表情,好奇问道:“我三哥哥和大姐夫同你说了什么?”
在她眼中,这位新婚夫婿的神秘感没有随着成亲洞房就烟消云散,反而越接近,越觉得兴味盎然。
“没有说你的坏话,放心。”梁道玄笑道。
柯云璧稍加思索,立即回答:“这是一定,但我的坏话不会让你笑得这么开?心。”
“确实,必然是你的好话才会让我开?怀一笑。”
柯云璧顿时面如飞霞。
来一道预备前去家宴的嫂嫂与?姐姐远远看见?小夫妻新婚情态,都?是相视而笑秘而不宣。
“国舅爷在吗!国舅爷!”
一声惊呼,如石碎镜泊,闯入温馨的静谧。
辛百吉慌慌张张,拨开?柯家亲眷,顾不上礼仪,冲到了梁道玄面前。
“国舅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脸色苍白,梁道玄知?是大事,急忙追问:“辛公公喘口?气。可是宫中有什么事?”
辛公公跑了一路,满头是汗,颤声道:“峨州一线的慈鹿江河堤决口?,洪灾顷野,八百里加急报到宫中,里面不只是这个消息,还有一封地方官吏上奏的参本,说是定阳王中饱私囊贪私赈用?,致使如今民不聊生。政事堂的诸位大人都?已到了仪英殿,太后?传您赶快过去,此事涉及宗室,且所奏之罪前所未有之劣行,国舅爷,您得马上去听听看怎么办才好!”
第68章 第68章 鞭长驾远
午后云增, 艳阳时隐时现,仪英殿氛围凝重,龙脑香醒神怡春,最能?静心, 却化不开正殿哀肃沉郁。
众人都在屏息静听工部?尚书徐照白所述灾情。
“……峨州有百姓三万, 尽数受灾, 峨州州府青宕城西北城墙遭洪峰冲毁,州内三座县城,桑垠、西陶、上谷……无有幸免于水祸, 其余二镇还有高地可暂时躲避,可据西陶跑出的灾民说……西陶县已全县淹没……”
被?传至殿内共议的梁道玄心沉且乱,但总算哀痛之余还有冷静。西陶县正是?定阳王的封地。
峨州此地可以名称断地形。
其地位于瀚海道与河西道交界,隶属后者。二道由鹄雁山分割界定, 山脉以西为瀚海, 以东为河西, 慈鹿江斩山而过, 正穿瀚海道的丹州与河西道的峨州,因是?湍河过山,这两州地势也是?复杂险要。
陡直山险尽处是?,激流拍崖成荒滩。
故而丹州峨州人口?少, 发展相?对落后,尤其峨州,简直就是?在多山激流之中掏挖而出的地界,自古困窘难通。
本朝定例明典, 王封之地,不可府州。封王之土不能?择于一州府城与衙门所在地。昔年太宗宠爱幼子?海陵王,欲将其封至民物康阜的鱼米之乡海西道晏州府城南华, 遭大臣直斥有违祖宗之法,太宗盛怒,执意而为,群臣跪谏于崇政殿外,三日三夜,最终太宗不得不亲礼下士,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