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1 / 1)

“要说意外,圈里什么人没有呢?我就是没想到,你们俩……完全没想到。”见冷炽一脸忐忑,卫卫笑起来,“不过也挺好,都是自己人,不用担心遇人不淑。”

“你真是这么想的?”

“骗你干嘛?”

“你不担心我俩掰了,乐队完蛋吗?”

“这么没信心,都不像你了。”

卫卫比聊自己的事还淡然,冷炽意外又唏嘘。他跟卫卫讲起这些年遇到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像耿京川那样,方方面面都能和自己共鸣。

“就算没有那种关系,他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没人能代替他。”

“那你还担心什么?”卫卫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吞下去,“某人比你负担重。能迈出这一步,他是豁出去了。所以,我相信你们。”

冷炽低下头,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这些年他很少单独和卫卫出来玩,一方面是考虑到她和万象的关系,另一方面则是,他和卫卫的共同语言其实没那么多。相似的家庭背景,多年的默契合作,天然的异性相吸,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耿京川给他的归属感。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无声地交流,有时甚至不用眼神,听琴声就能感受对方的呼吸。

他和耿京川仍有能力和姑娘“谈恋爱”,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和之前没有变化。可如果这种浅层的,仅限于聊得来天、上得来床的关系都能被称为爱,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就成了另一种东西。爱的标准如此模糊,低得俯拾即是,又高得让人叹息。

“我俩在一起,圈儿里就少俩流氓。”冷炽尴尬地笑笑,“也算净化环境。”

卫卫没接话茬。这玩笑有点无聊,不过恢复开玩笑的功能,说明他的负担已经卸下,自己也在不伤人的前提下满足了好奇心。

冷炽望着她淡然的脸,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个,卫卫……”

“不借钱。”

“你比我刚认识的时候……温和了不少。”

卫卫蹙眉:“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挺好的。”冷炽低头笑笑,“认识你是我的运气。”

“肉麻。”

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冷炽和耿京川都有些感慨,有友如此,夫复何求。日蚀乐队走到今天,所依赖的已经不是才华和努力。

话说回来,卫卫能接受他们的关系是意料之中,毕竟上学时她就见过类似的同学――虽然人们对美院有偏见,但这里的风气确实更自由,更包容。

让人惊讶的是巴音。

这个来自偏远地方,没受过什么教育,在爱和情欲方面毫无经验的最年轻的乐队成员,听完耿京川的坦白,只说了三个字:

“真好啊。”

冷炽听转述的时候难以置信,耿京川在当时也十分意外:“你说什么?”

“我说,真好啊。” 巴音喝光他倒的酒,笑道,“能有那样的共鸣,对方是什么人都不重要了,男的,女的,好看的,不好看的,有钱的,没钱的,健康的,残疾的……都没关系,都不是事儿。地球上六十多亿人,你能找到这六十亿分之一,多好啊。”

耿京川憋了半天,说不出话,只得连干三杯。

这俩人都不善言辞,一顿饭是喝的多说的少。巴音反反复复就那几句,“真好啊”,“真好”,“你们俩都好”。耿京川每想说谢谢,就用喝空的杯底表达。卫卫曾经笑他们的酒桌行为艺术,不过比起勾肩搭背地吹嘘友谊,她还是喜欢这种笨拙。

那天晚上,耿京川罕见地在巴音趴下之前喝醉。冷炽赶到时,他靠着椅背,就那样坐着睡熟了。

一看到巴音的眼神,他就悟到他们聊了什么。

很奇怪,跟卫卫能轻易说出的感谢话,在巴音这里就没法开口。冷炽愣了一会儿,就听巴音说:“啥也别说啦。”

冷炽用力地抱住巴音,在他背上拍了拍:“不说了。”

如果不是要把耿京川送回家,他也会喝到不省人事。这挺傻的,他同意卫卫的看法。但朋友之间本就清淡如水,黏黏糊糊,烈火干柴的表达他只能找耿京川。

于是他笑笑:“现在就剩你了。”

巴音的脸有点红:“这事不能急……”

冷炽一直不太理解他的选择,大多数人都像自己和耿京川,广撒网捕鱼,或者来者不拒。在这浮躁的时代,巴音仍恪守着某种信仰般的节操。他年轻又单纯,却比别人更能抵御诱惑。

“说实话,哥们真服你。”

“也没什么,它就是一种选择。我大概是受不了失恋,所以……”巴音依然腼腆,“还是说说你俩吧,我得给你们随个大礼。”

“随个屁啊。”

冷炽大笑着接走耿京川。

每聊起这些,他都很感慨――大家就这样无波无澜地接受了,好像听到下个礼拜去哪演出。

“你以为他们有什么反应?大呼小叫,然后乐队解散?”耿京川不以为然,“太小看人家了。”

“没那意思。”冷炽连连摇头,“我是说,咱几个能凑到一起,真不容易。”

“不容易。”耿京川点头。

和日蚀同时出来的乐队,如今已消失了大半。每个礼拜都有乐队解散,也有新乐队登台。远望这些乐队,就像一条流星的河流,无数个短暂梦想组成的美丽弧光。

“人很重要。”他说。

巴音曾和冷炽聊过,耿京川招乐手的条件严到变态,现在想来,这里多少有些智慧。冷炽把想法告诉耿京川,后者轻描淡写:“我有什么远见?纯粹是跟那些人合不来。”

“跟你合不来的人也太多了吧?”

“是不少。因为我仔细想过,搞乐队到底是为什么。想清楚之后,就知道自己跟他们是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