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波。

张波身边,跟着个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的?男孩儿,黑发?肤白,脆弱地?绞着衣角,就连抬起头看人时,都是从下往上,不敢正眼瞧谁。

“在干什么?”商哲栋问。

张波早已知道商哲栋搬到梁洗砚家住的?消息,倒是不惊讶他在这儿,只是笑着说:“商老?师,一点烂糟事儿,跟您没关系,您也甭多问了,省得脏耳朵。”

商哲栋不明所以,侧脸去看身边的?人。

梁洗砚一张脸已经冷得能直接杀人,那双单眼皮下的?目光在张波和男孩儿之间?来回一扫,眼底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冷笑一下,似乎就已全明白了。

“你上班去。”梁洗砚冷飕飕对商哲栋说,“这儿没你事儿。”

第28章 第二十八折 孤岛无依 身后,身前,空……

办公室内, 郑新伟观察着他们家商少爷。

商世坤的年龄逐渐大了,在自家企业的许多事情上,时常会把?儿子商哲栋带在一旁观摩学习, 一来是给他积攒人脉,为未来铺路;二来也是让他见识风浪,以后好能独当一面。

商哲栋倒也乖,他从不?会违拗商世坤的要求, 叫他来便来, 叫他逢场作戏左右逢源那便也一同照做, 在外人眼里,从来父慈子孝, 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郑新伟跟着商家多年,了解商哲栋,他们家少爷私底下是个极其?安静,甚至有些孤傲的性子,他大部分?时间更喜欢阅读、研究、考察,专心去?做他的学术, 去?完成他的工作。

而非在这里跟着一帮笑面虎说着虚假套话, 在名?利场里推杯换盏。

不?然, 商哲栋也不?会有那份骨气,两年前抛下遍地?金砖的北京, 跑到外面的科考项目上去?风餐露宿, 吃苦受罪;在这一点上, 商哲栋倒是跟他的曾祖父商寅盛先生很像。

都有一身纯粹孤冷的文人风骨。

所以每一回,商哲栋虽然面上不?显,但?他出现在公司里的时候,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只?是今天, 似乎格外兴致缺缺了一些。

郑新伟观察他许久,发现今天的商哲栋时不?时就要拿出手机看一眼,神态焦急,眉头紧锁,以往还能挂个得体?笑容和来客相谈甚欢,今天,却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一下,从进门开始,始终就在窗边孤僻地?站着,一言不?语。

郑新伟几次想去?问问怎么?了,却始终找不?到机会。

终于?等到上午的事情短暂结束,宾客离开,商世坤也终于?得空休息的空挡,才走上前想问个清楚。

“郑新伟。”商世坤看着手表,叫他,“梁季诚怎么?没见到他来?”

听见“梁季诚”三个字,窗边的商哲栋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立刻抬眼望过来。

郑新伟拿出秘书专业素养,回答:“梁总那边刚来电,说是上午临时有家事要处理?,稍微晚些再来拜访,顺便,为表歉意,梁总还问我您是否方便和他一起吃顿晚饭,地?点定在后海边,馥雅斋。”

“什么?家事?”商哲栋急着问出声,才反应过来他父亲没有回答之前,按照规矩,他是不?能插话的。

商世坤眼神轻扫,商哲栋颔首不?言。

“他梁季诚倒是天天有家事要处理?。”商世坤拿过桌上文件,低头随意翻看,想了想又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他家又有那么?个不?好管束的混小子,倒也不?怪他,你跟他说,晚饭我可以去?,毕竟我儿子住在梁实满老先生家里,这份面子还是要给的,就定在六点吧。”

郑新伟看了一眼商哲栋,稍微措辞,还是把?知道的都说了:“是,这回也是他家的私生子梁洗砚惹出来的祸事,应该是一时疏忽,惹了桃色事件,让人找上门来要说法了,这一上午,梁季诚都在公司处理?这件事。”

两颗木珠碰撞,声音来自商哲栋手中的那串佛珠。

郑新伟垂下眼,那串佛珠是商哲栋的母亲去?雍和宫给他特意开光求来的护身符,商哲栋一直戴在身边,自从他母亲去?世后,更是干脆从不?离身。

多年观察,郑新伟知道,每逢商哲栋心底中焦虑烦闷担忧或是有什么?举棋不?定的时候,下意识触摸佛珠是他的习惯,好像这样,就能把?焦虑外化舒缓。

“现在的年轻人,声色犬马,烂透了。”商世坤并没有惊讶,只?是淡声问商哲栋,“梁洗砚和你住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带不?三不?四的人回家吗,有没有影响到你?”

“没有!”商哲栋喊出第一声,顿了顿,冷静了些说,“没有,他很好,洁身自好,社交圈层也干净。”

商世坤冷笑一声:“洁身自好就不?会让人闹到梁季诚面前了。”

郑新伟说:“这次事情闹得还挺大,听说梁总也是生了大气,主要是不?只?他们家关起门来自己的事,听说瑾堂拍行家的公子张波也知情,所以一时间难以快速处理?,梁季诚得找个体?面的方式才下的来台,这才从上午闹到现在。”

“父亲。”商哲栋终于?向?前一步,“我们现在去?梁季诚的公司主动拜访吧,梁实满爷爷好心让我暂住,您本就该登门拜谢,今天主动去?算是还了这份人情,现在两边正闹得凶,我们去?正好能解围,递上台阶,大家都体?面。”

说着话,他薄唇抿起,左手将佛珠攥在手心。

郑新伟知道,商哲栋正处于一个非常紧张的状态,紧张到这份情绪几乎难以压制。

商世坤沉思片刻,最后点头:“也好,虽然我瞧不上梁季诚的做派,但?北京城就这么?大点,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去一趟帮个忙解围倒也应该。”

许久,佛珠上的小叶紫檀珠再次发出一声轻微的碰响。

郑新伟看着他们家少爷那颗紧握佛珠到青筋暴起的手,慢慢的松开,最后才重?新绕上手腕。

*

与?此同时,梁季诚的办公室内。

梁季诚得使劲抬起头来,才能勉强看见他儿子梁洗砚一张臭脸,这样让他觉得非常不?爽,好似自己的地?位就这样被身高蔑视,于?是一拍桌子,喊道:“畜生东西,跪下!”

梁洗砚还插着兜,斜着身子看他一眼,冷笑:“你让我跪你,不?怕折寿啊,梁季诚,说起来咱俩也有日子没见了,是太?久没动手,您忘了挨我揍的滋味了,又敢来找我麻烦了。”

“我是你老子!”梁季诚恨不?得伸出脚踹他。

梁洗砚还是那么?桀骜不?驯蔑视着他,忽地?扬唇一笑,他那薄眼皮抬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头的方向?,朝着北面爷爷的方向?,跪下了,肩膀是歪的,身子的斜的,吊儿郎当。

梁洗砚懒洋洋抬眼,黑眼珠盯着梁季诚,唇边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小爷我不?跪天不?跪地?,只?跪我爷爷,梁季诚,你有多少胆子敢来受我的跪?”

梁季诚当然不?敢,给他几份胆子也不?敢,梁洗砚看似跪着,那挑衅张狂的气势却生生压了他一头。

从前梁洗砚是毛头小子的时候,随便他打,随便他骂;可自从他这儿子跑去?内蒙古当过兵,一身腱子肉回来,配上那大高个子,梁季诚就是看他一眼都打怵。

硬撑着,拿着个“老子”的身份压一头,才能勉强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