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过衣裳,阿玖便要拜谢主君,顺便问一下自己之后的去处,却被平芜拉住手臂。
“须得烤一会儿火,去去身上的水汽、寒气,再入正房。”
阿玖又懵,知道绣雪堂规矩多,没想到还有这种讲究。
平芜看着看着,忽然很想摸摸阿玖的脑袋,毛茸茸的像一种很可爱的长毛犬,尤其是现在懵懵的模样,真是看了手痒。
“咳。”毕竟比阿玖年长好几岁,平芜稳重地克制自己,回身准备熏笼。
“上回下雨天你过来,不是还沐浴更衣了?那是主君知道膳房离这里远,怕你一个小女孩子淋湿了容易着凉,特意吩咐的,其实我们府里谁的身体都比主君好……”平芜抬眼,“所以我们进正房前也烤烤火,莫把寒气带给主君。”
阿玖先是惊了一下,而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筑于水畔的一座六角攒尖凉亭中,云雨初歇。身着华衣的贵妇人面颊浮红带汗,边吐气边系襟扣,靡丽蔻丹若隐若现。
男子生得粗犷,单他一人就将贵妇人的身形遮去大半,外加早已入夜,此地又隐于花茵林木之侧,乍一望来不算显眼。
“二夫人今日格外香甜呐。”男子抹着自己唇角可疑的莹液,显然是意犹未尽。
贵妇人笑而不语,纤指勾着男子下巴,微微左摆,又微微右摆,似在静心端详。
男子见状狎昵笑笑,张口就是些叫人耳红心跳的话,眼神也格外火热。
可没过几息便察觉,对方只是在看他眼中的倒影这是把他当做铜镜了。
男子火气上涌,指着贵妇人鼻子刚要开骂,忽闻假山处窸窣动静。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屏息凝神。
很快,树丛中探出脑袋,正是贵妇人的婢女。
“夫人夫人,府里出大事了,您快些回吧!”婢女比正主还慌张,忙不停左右张望。
贵妇人怫然不悦,慢条斯理掖起耳边发丝,端的是从容尔雅。
“能有什么大事,不就是裴延昏迷么,早晓得了。我如今在别院‘养病’,明日再去探望也不迟。再一个,不管他在外面如何位高权重,回家来还不是唤我一声叔母?呵,既是叔侄,哪里有长辈上赶着探望小辈的理?”
男子一手搭在贵妇人肩头,缓缓摩挲,实在是越听越起劲,面上也浮起几分笑意,似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与有荣焉。
“不是不是,夫人,唉!”婢女急得一脑门子汗,“若只是主君昏迷,婢子哪敢在这时候打扰您的雅兴。夫人呐,是二爷回来了!二爷!”
“什,什么……”
首先惊慌失措的是男子。
他五指僵在二夫人肩膀上,顿时觉得这丝滑柔顺的锦衣如那烧得发红的铁器,烫手无比。男子心如擂鼓,结结巴巴问:“二爷,二爷不是……在山里修行?好几年不回来一次,不是吗?”
婢女懒得搭理这人,只对自己主子着急,“您快起身吧,婢子伺候您梳洗一番。”
二夫人拈了条锦帕绕在指间,不慌不忙道:“急什么,那人拜师入道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该着急的是他。”
话至此,二夫人瞥一眼吓得直哆嗦的男子,不耐地翻个白眼,“你先下去,我回头再找你。”
正主回来了,哪里还有心思调|情,男子焦头烂额地跑了,换来二夫人一声啐:“没用的东西!”
夜雾深浓,寒意侵体。
二夫人将视线投向满心满眼为她考虑的婢女,叹道:“怕什么,就算裴家知道我的事,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毕竟,当年刚成亲就丢脸丢大发,被议论了好几年的人是她。
她就是要赖在裴家,吃裴家的,喝裴家的,还要在裴家的别院睡男人!
“罢,跟我讲讲那人回来做什么的,无非就是探望裴延。”二夫人忽而笑出声,否定道:“不,不对,裴延今日才昏迷,那人从何得知的消息?总不是他下的毒手罢。我看呐,
?璍
多半是回来要钱,为他那些师祖师兄修建道观。”
二夫人摇摇头,拉紧自己散乱的外衫往外走。婢女则倒豆子似的讲述来龙去脉,二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纯当话本故事给她解闷。
裴延昏迷又清醒,同她有甚关系呢。
“咯。”忽然,二夫人踢走一颗石子,惊讶地停驻原地,“你刚说什么,裴延说那丫头是他的人?!”
婢女不知为何主子如此兴奋,迟疑地点头,“对,主君确实这么说,还把阿玖领回正房了。”
“快,叫人准备马车,我换身衣服就回府。”
二夫人噙笑看向漆黑的天幕,笑得眯起眼,“刚才你说大嫂也在场?真是天大的热闹啊,我怎么就错过了!哎哟,希望现在回去还能赶上下半场。”
丈夫宝贝万分的拂尘被侄子强行收走,快哉。
自恃出身世族装的要命的大嫂被当众呛声,快哉。
三十岁还没跟女人拉过手的侄子突然有了想护的人,有趣。
“天爷呀,我就说最近怎么右眼皮跳呢,原来是有乐子看,要是每日都有这般热闹就好了。”二夫人双手合十,双目轻阖,朝着天幕虔诚祈愿。
婢女张目结舌,不由捏一把汗。
“夫人,天凉,婢子伺候您更衣吧。”
二夫人正在兴头上,欢欣地应一声,而后拍手道:“对了,这热闹光我自己看不够有意思。”
她随手拿过一支珠钗,擩进婢女怀里,“喏,找人把府里发生的事悄么声透给老太君,剩下的你留着自己买点心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