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主君肯定的眼神后,才轻手轻脚捧起《食珍录》,不敢置信地喃喃:“从前读到一句话,‘私家藏书,多手自缮录’,我不懂为何会有人愿意花费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完成一份抄本,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主君,请您转告谢娘子,阿玖特别特别喜欢这份礼物,也特别特别感谢她!”
“噢噢,还有多谢主君!”阿玖笑得眉眼弯弯,拍起马屁从不会让人觉得谄媚,“肯定是主君提过阿玖,还夸了阿玖,谢娘子才会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是不是?”
裴延含笑,算是默认这个说法。
阿玖爱不释手,噔噔噔跑去专属于她的箱笼。打开箱笼后又停住想了想,阖上,转而到专属于她的书案,先摊上一条干净帕子,再把书轻放上去,就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安放妥当了才回来主君身边。
但站了半晌,见主君还没有吩咐,她疑惑地问:“已经很晚了,主君不就寝吗?”
裴延唇线微抿,搁在膝上的手腕不自觉动了动。
他不明白为何今晚阿玖不系红绳。
分明红绳就摆在一边,唾手可得,鲜艳的颜色也不可能让人无视。
罢,兴许是小姑娘一时兴起,如今兴落。
裴延不再等红绳,而是问:“现在心情好一点没有?”
阿玖怔怔的,半晌后才低声说:“主君是觉得我心情不好,才把《食珍录》提前送给我吗?”
裴延颔首,却没有等来她说心情不好的原因。他不强求,将书案上烛火吹熄,道:“就寝吧,好好睡一觉。”
夜色深浓,月光流泻入内。
阿玖失眠了。
直到次日吃朝食的时候,阿玖仍然蔫蔫的。
坦然承认自己对主君动心,这对阿玖来说并不困难。可是他们有契约在先,说好只是名义上的通房,为了让大夫人安心才合作的。
她这样岂不是违背誓约?
主君若知晓了,会很失望吧。
“怎么了?”平芜把碗筷洗了,坐到阿玖身边。
阿玖皱着一张小脸,“平芜姐姐怎么知道我有心事?很明显吗?”
平芜看了一眼阿玖面前吃了一半的饭碗,莞尔道:“今天阿玖胃口不佳,确实很明显呢。”
阿玖闷闷的抱着自己脑袋。
“没胃口就不要强行吃,我领你出去走走。”
平芜挽着阿玖臂弯,拔萝卜似的将她拖到院子里。两人坐在花台边,平芜一边给阿玖梳理头发,一边说:“太夫人最近指派额外的活儿,你是为此烦恼吗?若是的话,我可以帮你一起做。”
阿玖露出讶然的神情,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不是因为这个啦。”
不过,她也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哦,姐姐不说我还没觉得,太夫人没有给姐姐派活儿吗?”
平芜给阿玖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摇头道:“没有。”
见她仍然糊里糊涂,平芜直截了当地说:“你是主君的房里人,自然和我们不一样,老太太那是考校你呢。”
“不过你也别担心,老太太看似严苛,心地是很好的,加上只有主君这么一个孙儿,老太太自然多关心些。”
平芜往后挪了下,满意地观赏自己给阿玖梳的头发,如爱抚小猫咪一样,揉揉阿玖的脑袋。
随后温声说:“主君的阿娘很早仙逝,主君也因此留下阴影,畏高畏火,是老太太每晚带着主君睡觉。那时候苻氏掌控玉京,拿玉京、吴郡等地的显族开刀,大爷忙得焦头烂额,无力抚养主君,是老太太盯着主君读书,陪着主君解闷。”
“后来苻氏伏诛,主君身子还没好就去现场观刑。还年少的主君一言不发地看奸佞人头落地,对老太太说自己要快快强大,不能再让家族陷入被动境地。老太太听了多欣慰啊,既爱重主君,又心疼他小小年纪便懂这些道理。”
“现如今老太太对你盯得牢些,或是挑你的错,也请你多多理解她老人家,不要恼,也不要为此跟主君置气。”
阿玖认真地听完这一番话,久久没有言语。
原来主君并非从小就那么厉害,而是像小苗一样,一点点长起来,才会有众人看到的那么茁壮。
“等一下,”阿玖忽然问:“姐姐刚才是说主君畏高畏火是因为前大
弋?
夫人?”
平芜点头,语气中不乏惋惜,“那是一场意外,高楼起了大火,前大夫人领主君看烟花,逃避不及,葬身火海,而主君也险些从高楼坠落。”
这桩旧事很少被提及,平芜也是因为自小在裴府长大才知道内情。今日说起,她仿佛还能忆起当年的白幡,以及主君因为吸入烟尘而伤了脾肺,不得不日日服那些苦药,静养家中。
听到这里,阿玖不自觉屏住呼吸,心都揪起来,又惊又愧,她几乎不作他想,拔足去找主君。
此时裴延刚陪祖母用完午食,才说了会儿话老太太便打了哈欠要午歇,裴延也就回自己房间。
这外衫才褪了一半,房门就被砰一下推开。
“主君”
听见阿玖话音里的哭腔,裴延手一顿,等不及她绕进来,自己直接从屏风一侧出去,与她撞了个满怀。
阿玖再次撞到鼻尖。
本来鼻子就酸酸的,这下眼泪直接迸溅。她不管不顾地淌着泪,抽噎道:“主君,阿玖错了,阿玖好坏”
裴延一头雾水,困意彻底被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