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 / 1)

裴延闭口不言,一副安静聆训的模样。

“从韫,你官至中书,平步青云,想来不是个糊涂的。”

平芜适时上了盏茶,是老太太钟爱的蒙顶甘露,茶汤微碧,香韵悠然。

“便是平芜都比那个烧火丫头强。”老太太直白道,“好歹是知根知底的,人也本分。”

这话让还没退下的平芜尴尬住了,双颊滚烫,恨不得原地遁走。裴延也道:“你先下去。”

“从韫啊,”茶汤的热气氤氲上升,却没捂热老太太微冷的脸色,“你不能为了跟祖母赌气,就随随便便找一个大字不识的小丫头,平白辱没了你。”

“况且你的亲事不光祖母着急,就连陛下、太子殿下也都惦记着,送到绣雪堂的女郎画像你说拒就拒,不给祖母面子也就罢了,这不还是在打陛下的脸么。”

“祖母言重了。”裴延眼眸微合,“婢女宿在碧纱橱外并没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孙儿也没有纳阿玖为妾的心思。”

老太太面色稍霁,府里自有她的人帮她盯着,因此心里清楚那个叫阿玖的小丫头并没有跟孙子过夜。

“那便好。”太夫人这才啜了一口茶汤,而后拈起茶盖轻轻拨了拨,“身子可有见好?那日怎会昏过去?太医是如何说的?现在吃着的药方又是哪位太医所开?”

裴延一一答了。

太夫人见没有大事,又把话题转回来。

“你年轻时也相看过几个女郎,都不如意。再后来你父亲去世,按例要丁外艰,但朝廷需要你,陛下夺情留用,这么下来婚事耽搁至今。也怪祖母不好,没有早早为你留意起来,也由着你看不中就是看不中,没说强按着你与哪家联姻。”

“从韫啊,现在重视起来为时未晚。你置身朝廷核心班底,理应知道陛下有迁都北归之意。洛阳离玉京可有着千里之遥,而我们奉元裴氏在北方枝叶并不繁茂……”

裴延打断道:“祖母的意思孙儿明白,但孙儿想,家族的兴盛并不只靠联姻这一手段,对族内子弟的培养、引导以及约束更为重要,前朝苻氏的覆灭便是例子。”

裴延不想对祖母太过说教,点到为止。

然而太夫人自有其想法,“我身边刘远家的有个闺女也在我们府里当差,名唤青岚。我见过这小姑娘,伶俐可人,办事牢靠,不如叫她来绣雪堂伺候,祖母也好放心些。”

“……”裴延不孝地想,跟少时叛逆不驯的太子殿下交谈都没有此刻费劲。

“砰!”

门扉被重重敲响。

来人也不管里头如何,只顾扬声打招呼:“老太太,我是珑锦呀,我来看您啦”

“哎唷,是珑锦。”太夫人露出回府以来第一个笑容,忙令裴延去开门。

裴延暗自松口气,步伐也轻快些。

“嘿嘿。”谢珑锦朗笑着,在见到裴延后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句:“这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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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怎么样?大外甥,欠我一顿酒。”

裴延被姨母的挤眉弄眼给无奈到了,却也欢迎她回玉京,有姨母在,起码太夫人有人陪聊,有事做,不会常常盯着绣雪堂。

谢珑锦是裴延生母的妹妹,姐妹俩年纪差得有点多,裴延的娘亲是把妹妹当女儿宠的,也因此谢珑锦常来往裴家,嘴又甜,挑礼物的眼光也好,最会哄老太太高兴。

这次一来便陪了老太太大半天,直到晚膳前老太太要小憩一会儿,谢珑锦才得空溜到绣雪堂讨酒喝。

“年初陛下赐了御酒是不是?我人在竹洲都听说了,怎么样,分我一坛?”

谢珑锦笑嘻嘻地往圈椅上一坐,眼神里写满好奇和揶揄。

“你那小夫人呢?我瞅瞅长什么样。”

裴延也不特意招待,反正姨母会自己找茶喝。只是听见这离谱的“小夫人”三个字,他眉宇聚拢,不赞同地望向对方。

“我没有纳阿玖的意思,姨母不要胡说。”

“噢。”谢珑锦牛饮一盏上好的绿雪芽,老神在在道:“我也没说小夫人是谁,你怎么着急对号入座啊。”

“……”裴延再次不孝地想,姨母有时候比少时桀骜的太子殿下还要难缠。

在老太君那里吃的点心太多,谢珑锦牛饮一盏不够,又给自己续上茶水,余光则瞥向手持书卷的外甥。

倏尔,谢珑锦大惊小怪,“裴从韫,你书都拿反了!”

这下茶水也不喝了,谢珑锦如发现珍贵至宝般快速来到裴延面前,紧盯着他瞧。

“春心萌动,春心萌动。”谢珑锦一边说一边摇头,只因她瞥见外甥泛红的耳廓。

外甥面皮薄,再调侃下去兴许要翻脸。

谢珑锦收了势,坐在裴延右手边,支颐观察了一会儿。他们姨甥之间其实更像姐弟,或是朋友,裴延生母去的早,谢珑锦由此更关切这个外甥,有什么事也是直说的。

因此谢珑锦特别想知道,难为情归难为情,为何对着她,裴延也还是不愿承认自己对那个叫阿玖的小丫头有意思。

谢珑锦思虑再三,正色道:“有什么顾虑尽管跟姨母讲,老太君那边我去帮你说项。”

“没有。”

裴延眼睫垂覆,耳热逐渐淡去。他嗓音发沉:“姨母,这一回您帮不了我。”

谢珑锦啧了一声,刚想说他见外,却听裴延道。

“我兴许活不到明年春天,何必去撩拨一个小姑娘的心,平白耽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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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开玩笑的吧,怎么就活不到了。”谢珑锦不可置信地盯着裴延,试图从他的细微表情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