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妇王氏娘家比着两个叔叔又减了一层,王氏心里不乐,回了房里就跟大郎数落:"我也是明媒正娶嫁到你们沈家来的,又替你们家生了长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两位叔叔家又是鱼又是肉的,到了我爹娘处,样样都比着叔叔家弱几分。"

大郎抹了一把脸:"叔叔们是长辈,你何必争这个先?平日里岳母来,哪一回不是连吃带拿,阿娘走时还替岳母包一包东西,新妇娘家节礼比婆家亲长弱上几分本就是常理,等你做了婆母,你要想给你娘家送越过婆家的礼也没人说你去。"

王氏还要再说,大郎就道:"罢了罢了,我这里拿五百钱与你,你去与岳父岳母买几封果子贴上也就是了。你是长嫂,总要做个好样子,下头二郎三郎娶亲了都跟你学,那是甚么好模样么?"

王氏得了钱,撇了嘴不说话,把钱收在自己妆奁盒子里,却并不去买果子,她是凡事争强,只因她自觉是大房长子媳妇,日后婆母去了她就是宗妇,怎么能得一样的待遇?但郎君掏的钱出来,却是她们小家自己的私房钱,她还存着给财哥儿裁衣裳不好?何必去买与娘家。

刘氏送了二娘来时,就与苏氏倒苦水:"我早知道大郎媳妇那般掐尖,当初我说甚么也不教大郎娶她,弟妹你是没见着,早上见她娘家礼薄了,一早上都板着脸!有这样的长嫂,日后我家二郎媳妇若是柔弱了,怕要给她欺负,可若是一样好掐尖,只怕家里鸡飞狗跳的。"

刘氏苏氏嫁进来日子不过差一两年,早些年没分家,两个的男人都是早出晚归,妯娌两个做甚么都是一路,感情比后嫁进来的周氏好的多。刘氏也常常寻苏氏说话。

苏氏给她倒了一盅菊花茶,道:"要我说,嫂嫂你还是学咱们阿娘,二郎媳妇进门过上一段日子,你就分了家,远香近臭,她们就是想闹呢,也闹不到你头上来。"

又道:"二郎的亲事可说定了?可再拖不得了,都是十三岁了,翻了年就是十四,早该定下来才好。!"

刘氏边嗑瓜子边道:"哪里那么容易!二郎到底不承家业,如今又没个手艺,只是跟着你大哥与大郎卖菜,可卖菜这活儿,少了人做不下来,可若是不分开,两房人一个锅子里头搅勺子,怕是又得扯皮。"

苏氏道:"嫂嫂,我倒有个主意,只不知你肯不肯听?"

刘氏笑道:"咱们姊妹两个有甚么话不能说的?弟妹说就是了。"

苏氏道:"嫂嫂大哥家说是有个小娘子,长得好,家里家外也是一把手,我瞧着,你竟是把她说与你家二郎。既是舅家表妹,天然就更亲近,她是你娘家侄女,大郎媳妇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敢太过了才是。"

刘氏一拍大腿道:"这倒是了!到底弟妹脑瓜子比我灵巧!我这就备礼,明儿就借着中秋回娘家一趟!好弟妹,若是真成了,嫂嫂买果子请你吃!"

说罢一阵风似的刮走了。苏氏摇摇头,笑嫂嫂急性子。正要开织机织绸,又不放心女儿,悄悄去婆婆房外的窗户那头看了几眼,见几个小娘子围着婆婆苏氏,拿了彩线学打络子,一眼望去,果是女儿三娘手最巧,婆婆教一个新的花样子,她不过打了两三遍,竟打的很有模样,与货郎担子上卖的也不差甚么,手最笨还是四娘。四娘本就小些,手又胖,连二娘把那个事事如意的盘长结都打了三个了,她手里那个还只打了一半。四娘人小,见着两个姐姐一个个都打了好几个,急得快要哭出来。

霜降见她眼圈儿都红了,放下自己的络子,柔声一句句指点。二娘也放下自己的络子,来帮四娘。四娘手再笨,在两个姐姐帮助下也打好了一个。

苏氏见了就点头,不愧是她的女儿,既聪明,还懂孝悌。便放心的回去织绸。

大苏氏全无插手的意思,她笑呵呵的看着二娘三娘帮四娘。四娘会了,二娘三娘方才坐回来,姊妹三个学下一个络子打法。

学女红最简单是从打络子开始,然后学劈线穿针,学着在绣绷子上头绣简单的花鸟虫鱼,而后才能学着做荷包,在荷包上面绣花。

大苏氏学的是经典的蜀绣,擅长花鸟虫鱼,山川草木。蜀绣明丽但又不能失去意境,因此还得学画,好的绣娘都有一手好画技,才能描出好的花样子。

不过三个小娘子都还小,也就二娘能勉强执笔画画,大苏氏就把教画这门课程往后推一年,等小娘子们手上有力气能执笔画画了再说也不迟。

二娘四娘到底还小,大苏氏说做一个时辰就许她们去玩儿一刻钟,一个时辰一过她们就坐不住了,只有霜降还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打络子。

二娘见她不去玩儿,也回来跟着她一起巩固阿奶教导的东西,四娘本玩心还重,但眼见二姐三姐都不动,她也老老实实坐回来。

大苏氏笑道:"不急在这一刻,要玩就去罢。"

第4章

霜降摇头道:"我想着早些学完络子,好学刺绣,待阿姐成亲时,给她绣荷包哩。"绣荷包不过是托词,她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有施展出来的由头一个五岁的小娘子,若没人教授,哪里来的一手好绣技呢?长姐元娘能靠织绸赚些私房,她也想凭着刺绣攒下些钱来。不说置办产业,手里有钱心里也踏实。

大苏氏笑道:"元娘成家到还有两三年呢,保管你们三个都躲不掉,都得绣荷包与她。如今着什么急呢?你们年纪小不知道,咱们做绣娘的,一双眼睛要得紧呢。三娘去把阿奶的柜子打开,里头有包白糖糕,你们三个分着吃了。"

霜降说了声"是",就去大苏氏床头那桃木的柜子里拿出一包白糖糕来。大苏氏手里宽裕,又十足的疼爱孙子孙女们,这个柜子里时时放着点心与他们吃。今日五郎不在,沈二郎备了四色礼,带他去□□匠那头拜师,本来六郎也该在的,这孩子前日里玩了水得了风寒,如今也没好,教三婶娘周氏拘在家里已经有三日了,四娘还笑呢,说早上她娘送她过来,她六弟还眼巴巴望着呢。

一包白糖糕有十二块。霜降先奉给阿奶一块,又拿了小碟子装了四块送去东厢房给苏氏和元娘吃,回来时等二娘做姐姐的先拿了一块,自己才拿一块吃。四娘一见她拿了一块吃,早坐不住也拿一块。

大苏氏心里暗暗点头。二娘虽说是姐姐,但到底三娘才是主人家,等妹妹让了才拿一块吃,倒也知道礼数,三娘是一点也挑不出错儿来,就是略显毛躁的四娘,也知道长幼有序的道理。她们沈家的小娘子,果都是好的。

大苏氏岁数大了,牙口不好,甜食并不多吃,只吃了一块就不再吃了,二娘三娘四娘一人吃了两块,盘子里还余一块,两个姐姐都让给了最小的四娘吃,四娘也不客气,啊呜一就咬掉一半。

二娘秀秀气气的拿了帕子给四娘擦嘴角,霜降则把桌子收拾了,姊妹三个继续跟着阿奶学打络子。

苏氏往外头望了一眼,眼见得还有半个时辰到午时,就停了织机,去厨下做饭。今日大嫂子刘氏送了糍粑来,她与元娘说定,下午元娘自在家里织绸,她煮了糯米饭去打糍粑。宁远府的风俗,中秋谁家桌上都少不了一盘子油炸糍粑。这中秋节礼还没备好,她得打了糍粑好送节礼才是。

元娘也停了织机来给母亲打下手。中午刘氏既然送了鱼又送了肉来,苏氏想了想,也心疼女儿和郎君,就决定做个蜀州府的特色水煮鱼。

她吩咐元娘淘米,自己拿了鱼和砧板到院子里石台上,这种石台是倾斜的,右上方打了一个小洞方便漏水,方便主妇们处理食材与洗衣裳。

她一刀划破鱼肚子,利落几刀刷刷去了鳞片,又抠了腮壳,取出内脏,拿水冲干净,把鱼骨取出来,两大片鱼肉斜刀片成鱼片。清洗干净拿到厨房来。

厨房里元娘已经是把米饭蒸上了,中午一家子只吃鱼片可不行,苏氏腌鱼的功夫,元娘又去摘菜洗菜。母女两个忙的不可开交。

大苏氏不意料三娘学的如此之快。只得两种速度授课,二娘四娘一种速度,三娘一种速度。七十二种基础络子,大苏氏原本计划是十日内教完。可谁知不过是一上午,三娘就会了十二种。

二娘四娘从一开始的着急想赶上三娘,到如今的已经麻木摆烂也不过是过了两个时辰而已。三娘兴许就遗传了阿奶的本事,手巧她们比不上,但有二姐(四妹)陪着,也不算太丢脸。姐妹俩如是想着。

大苏氏想了想道:"三娘学的比我预计的要快,既是如此,咱们今明两日加把劲儿,把七十二种络子打法学完,阿奶就教你劈线穿针,学些简单的绣样子和针法。"她顿了顿又道,"七十二种络子只是基础的,万变不离其宗,你们也要学会举一反三,能够在这些络子的基础上打出别的络子来才好。"

她自己就是如此,早些年她手巧,买些打了孔的湖珠,能用络子打出珠花来,卖了不少银钱。络子样式时刻都在变,基础样子谁都会打,那是卖不上甚么价钱的,要打出好看的繁复的新巧的络子,那才卖的上钱呢。

霜降点头称是。

沈二郎父子三人的饭食,苏氏装在篮子里送去了铺子上,这会儿吃饭的就是大苏氏婆媳和元娘四姊妹了。

沈家虽不是甚么富户,但也算是殷实之家,每顿至少也是有一个荤菜,今日既然有鱼,苏氏就没有再炒肉,但是炖了一个胡瓜鸡蛋汤,再有就是一个素炒的时蔬,一盘下饭的麻油泡菜。

一盆子红艳艳的鱼片放在桌子正中央,霜降只感觉舌头迅速分泌出了唾液。等阿娘替阿奶夹上一筷子鱼肉之后,她迅速动手夹了一块。麻辣鲜香的鱼片吃在嘴里是味蕾丰富的享受。配着鱼片煮的魔芋和豆芽也吸饱了汤汁,魔芋爽脆弹牙,豆芽清脆爽口。

不要说霜降了,就是年岁最小的四娘也添两碗饭。

吃饱喝足,三个小妹妹捂着肚子,元娘笑道:"该!你们三个憨吃的小东西,现下是知道厉害了!"话是这样说,她却又从荷包里摸了十个大钱,去巷子口李货郎处买了一盒子山楂丸子来,给妹妹们消食。

霜降含了一颗丸子,笑嘻嘻的抱住元娘的手臂卖乖:"大姐最好啦。"

元娘伸出手点点她的头:"再不许憨吃了,仔细胃给撑坏了!"

霜降点点头,又问大姐要了一粒丸子吃。山楂丸子酸酸甜甜的,就是不做消食药吃,也能做糖吃,元娘怕妹妹们吃多了牙坏,一人就给了两粒。

元娘看着每个妹妹都吃了丸子,又叫她们在院子里缓缓走了两圈儿,才放她们去歇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