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淮坐下来,低声?道:“你?猜是?因为什?么事。”

方维道:“小人以为,大概是?张太后娘娘托人找了皇后娘娘,想给张寿年求情,却触怒了圣上。”

黄淮点点头道:“的确如此。圣上十?分震怒,与皇后娘娘起了争执,立刻便要废后。”

方维道:“皇后娘娘一向温良贤淑,怎会……”

黄淮道:“她当?日入宫,也?托的是?张太后的人情。她自以为跟圣上是?夫妻,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当?年胡皇后尚且无过被废,办起来也?不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维叹了口气,垂头不言。黄淮又道:“我叫人盯了江西会馆几天,的确有些中官在那里出入,我就叫人一一记下来了。”

方维道:“圣上最?忌讳内外勾连。”

黄淮笑了笑,又说道:“都是?些小鱼,我倒是?不想现在就抓,总要放长线钓个大的。”

方维道:“督公说的极是?。只是?小鱼捞上来炸一炸,也?是?一道好菜。如今便是?个好机会。”

黄淮便看着他,笑微微地?问?道:“什?么机会?”

方维道:“眼下圣上震怒,督公正好用东厂之力?,整肃一下内廷。小中官们但凡在外头捞了油水,多半去外头吃喝嫖赌。您照着这?名单,先抓几个,最?好是?乾清宫圣上身边伺候的人,把他们拔除了,再送几个贴心的人进去。”

黄淮点点头道:“我照规矩行事,这?样就算他知道了,也?没?什?么话说。”

方维微笑不语。黄淮道:“这?个主意倒是?好,咱们一则立威,二则除人。”

方维忽然想起什?么,心中一惊,问?道:“那圣上是?否要重新立后?”

黄淮道:“那是?自然。圣上已有人选,内阁若是?没?有异议,便按照老规矩办。”

女训

方维再回?到家, 已经是三天以后了。将近二更天,他去看了一下方谨和郑祥,见他们躺在床上头靠在一起,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笑道:“赶紧睡吧,别?太晚了。”

卢玉贞听见他来?了,也走到厢房来?, 笑眯眯地说道:“他们这就睡了,就?兄弟俩玩一玩, 让他们玩吧。”

方维就?点点头, 俩人到了堂屋。他回头将门关了, 见桌上点着两盏油灯,医案摊在桌上,又有几本崭新的书堆在旁边。他就?笑道:“还是去琉璃厂了啊。”

她点头道:“白天我想着到底也是闲着,就?出去转了转,买了些东西。”又指着自己的医案笑了:“我再往回?翻自己写的东西, 实?在粗疏得很。可能太忙了,竟是将两个病人的症状错写在一张纸上了,仔细一看药方不对症, 差点吓得魂都飞了。”

方维见她穿着白色寝衣, 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湿着像是刚洗过, 松松地打了一条辫子披在身后, 忽然心里一动, 笑道:“玉贞, 你这个打扮,倒像是咱们第一回?……坦诚相见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 回?过味来?,低下头道:“都过去这么久了,难为你想得起来?。”

他却玩心大起,走到她身后,将辫子的梢缠在手里,弯腰在她耳边道:“我可最喜欢你这样打扮了,美?得让人过目不忘。”

她往外看了看,小?声笑道:“惟时?,孩子在呢,正经些。”

方维笑了起来?,两只?手轻轻给她揉着肩膀,也压低了声音道:“我也不想说?很难为情的话,只?是那天我心里头怕极了。过了这一关,我才胆子大了一点。”

她抬眼望着他,忽然反手扣着他的手指头,脸转了一下,轻轻吻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热从手背直传上来?,他弯腰下去捧着她的脸,含着她的嘴唇,温柔地交换了一个亲吻。

他只?是觉得不够,又转过去,和她面对面贴的很紧,细水长流地亲着。

忽然她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去,小?声道:“大人,我的医案还没写完,我怕……明天我就?又忘记了。若是……你先洗一洗,我待会儿就?好好服侍你。”

他就?笑了,拍拍她的手道:“什么服侍,净说?瞎话。你用功就?是,我不该打扰你的。”

卢玉贞提笔写了两个字,他就?将油灯挪了挪,笑道:“别?把头发燎了。”又给她倒了杯热茶。

她默默地写着,又道:“医案只?能补,不能改,都是我一时?心急,写毛糙了。”

方维便也坐下了,从书架上取了一本《大宝箴》来?看。过了一会,她就?停了笔,忽然问道:“我今天在琉璃厂,听说?皇后被废了,是不是那天……”

方维将手指在嘴唇上点了点,答道:“是的,不过这事便不要议论了。”

她叹了口气:“原来?世?上的事都是一样的。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后娘娘,被人说?不要便不要了。男子休妻,简简单单就?办了。世?人听说?了,只?说?那女子不贤。”

他知道她心中有所感,只?默默地听着。她又说?道:“女子活着怎么这么难呢。我自个就?不说?了。师娘那样厉害,若是当年我师父被逼着将她休了,也回?不去娘家,可不是死路一条。”

他柔声安慰道:“玉贞,你就?不要多想了。这都是命。也有富贵命,出身好,嫁得好,儿女孝顺,一生顺遂的。”

她摇摇头道:“大人,那个太难了。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也各有难处,总要忍了这个忍那个。前?半辈子靠娘家,后半辈子靠夫家,一个不牢靠,也就?完了。”

他说?道:“我也做不了什么,只?是你跟我在一起,就?不需要忍。我要是不牢靠了,你也可以不要。”

她就?笑起来?,低头将医案收了。方维忽然问道:“玉贞,你是大夫,我正有个事想问你。”

她就?愕然地问道:“什么事?是有人生病了吗?我可不能隔空断症。”

他想了想,说?道:“假如?有几个人,都是面黄肌瘦的,只?剩下一口气了。你是大夫,里头有个人,特别?可怜。可是你手里只?有一根人参,是要给那个人都吃了,剩下的人各凭天命吗?”

她惊疑不定地望着他,犹豫了一会说?道:“要是你,就?全都给你吃。”

方维道:“不是我。比如?……是个身世?很惨的小?孩子。”

她想了一阵,又小?心地道:“可是这几个人都很可怜,我实?在见不得他们也死了。要是人参在我手上,大概……我会煮成汤,给每个人都喝一碗,再吊上几天,说?不定就?有人来?救呢。”

方维听了,有些意外,嗯了一声,闭着眼睛不说?话。忽然他睁开眼睛,眼神中精光大盛,站起身来?笑道:“就?说?你是小?福星,你总能在想不到的地方点醒我。”

她愕然道:“怎么了?”

方维上前?来?,捧着她的脸轻轻亲了一下,微笑道:“我的命是真的好。”

他出门去,到了厢房,方谨已经趴着睡了。他就?叫了郑祥出来?问道:“蒋太后娘娘的那本《女训》,刻了版没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郑祥道:“刚换了新木头,刻是刻完了,还没有上墨付印呢。”

方维想了想,说?道:“你回?去跟经厂掌事说?一声,能不能让工匠们赶紧印出三十本来?,给我送到值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