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沅狐疑地:“真的吗?我摘了荔枝就能走?”
窦炤点头:“当然,什么时候想走都行,只不过我们刚刚在尾儿巷遇见一位老婆婆,她说认识你,且一直帮你守着你家的旧房子,等你有一天能回家,你……想去看看吗?”
窦炤跟沈知淮已经商议定,如果观沅不想接触她小时候的事情就算了,诚如她所说,那样痛苦的记忆不如不要。
至于她的病,以后替她寻遍大荣,总能找到医治她的神医。
观沅眼睛亮了亮:“是隔壁的王大娘吗?我记得她。”
说也奇怪,她连自己娘亲都记不大清,却记得这个大娘,对她很好的大娘。
沈知淮这才放开她,抹了抹眼泪:“那妹妹要去见见她吗?她很想见你,这么多年一直念着你呢。”
他们后来又去找王大娘,告诉她如果观沅愿意见她,也请不要提从前的事情,她自己能记起来最好,记不起来不要强求。
观沅想了好半天,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吧,我去见见她,正好给她送些新鲜荔枝去。我记得,我小时候吃过她给的荔枝,特别甜。”
窦炤就知道她会答应,她那么善良,从来都不舍得叫别人失望难过的。
几人收拾出好几篮子荔枝,重新坐上马车,一起回梅县。
一路没有停,直接将观沅送到尾儿巷。
车停在王大娘家门口,窦炤看见王大娘家灯火通明,屋里摆着丰盛的酒席,隔壁观沅家的小院子也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门口挂着灯笼,院子里还摆了些盆栽鲜花什么的,将之前的荒芜颓唐一扫而空。
看来,王大娘花了好些心思来迎接观沅。
他又注意到,观沅下车的时候,眼睛盯着她家那小院看了好久好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慌张但转瞬即逝,看来也不用太担心她会受到刺激。
王大娘在门口迎接观沅,激动得老泪纵横,一双手颤抖着拉住观沅,久久不愿松开。
窦炤将观沅送进屋里,推说县衙那边有事要忙,让观沅跟老婆婆单独叙旧,他吃过晚饭再来接。
实际上,他跟沈知淮去到胡二郎家,看着被打断了腿杵着拐杖的胡二郎将黎娘子狠狠打一顿后赶出家门,然后带着他大着肚子的小妾回乡下老家去。
黎娘子追着他们想要一起走,被胡二郎一次一次驱赶回来。最后胡二郎实在受不了她的纠缠,拿一把小刀在她身上脸上狠划了几下,警告她如果还敢跟着,就要她的命。
黎娘子摸着满脸的血,坐在街边大哭起来。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拿了最贵重的宝贝将这个男人救出来,他怎么忍心将她一个人丢下,她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啊。
如今她身无分文,又毁了容,没了男人依靠,以后可怎么办?
窦炤见一切顺利,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跟沈知淮一起回去接观沅。
无论如何,要让观沅看一眼这个女人。
若观沅看见她根本不认识,便一刀将她了结。
若观沅想起点什么,觉得恨她,那便再让她多受点苦。
倘若观沅不忍心,那就依观沅的意见来处置。
回到尾儿巷,观海进去接人,王大娘便跟她的孙子孙媳妇一起,笑眯眯地送观沅出来。
观沅也是满面笑容的。
看起来,这一顿饭吃得十分尽兴。
只是送观沅上马车的时候,王大娘又忍不住抹眼泪:“丫头,如今看见你这么好我就放心了,但无论你往后在何处,隔壁这个屋子我都给你留着,我若不在了,我孙子也会替你守着,什么时候若想家了,想回来看看,我们随时欢迎,好吗?”
观沅转身紧紧抱了抱王大娘,又远远瞥一眼那个梦魇一般的房子,微微笑道:“不必了阿嬷,你们若喜欢就留着自己住,若不喜欢,替我一把火烧了吧!我不会再回来了,您若是想我,以后可以去安宜县看我,我以后会住在那里。”
王大娘点点头:“好,好,不回来也好,只要你好好的,心里能过得去,就别回来了啊!阿嬷希望你以后,再没有想回来的时候。”
观沅用力点头:“嗯,一定会的,阿嬷保重。”
“保重!”
观沅上了马车,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窦炤:“我娘呢?你们肯定知道她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吧!”
窦炤心头一跳:“你记起来了?”
观沅转头看着窗外,脸上闪过一抹决绝:“没有,但那个房子给我的感觉,已经让我明白曾经发生过什么,既然要离开,我想彻底将这边的事情做个了断。”
窦炤心中感慨,他一直担心观沅若是想起那些事,肯定会跟以前一般痛苦昏厥。可如今看来,虽然没能全部记起,但她知道发生过什么,还能如此镇定,想必已经能接受了。
他的阿沅,真的长大了啊。
“好,我带你去见她。”
……
黎娘子抱着手臂蜷缩在一个破旧巷子角落,脸上的血已经干涸,但那破口狰狞着,将她原本如花般的脸变得丑陋而可怕。
她的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呢喃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双好看的草绿色绣花鞋,飘逸的裙角,似乎还有淡淡的好闻的茶叶混合花的清香。
黎娘子慌忙抬头,看见一个如花般的少女。
少女身姿轻盈,穿着一袭淡绿襦裙,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好像她也在跟着发光,更显得她肌肤胜雪,明眸皓齿。
她提着一篮荔枝,静静站在那里,整个人清新脱俗,不染尘埃,仿若春日荷塘初生的新荷。
黎娘子呆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的影子,那个曾经甜美、鲜活,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自己。
然而,如今的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丑陋阴狠,让人心生畏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