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03点了点头,了然说,“来协助实验的吧,08汇报过我的,毕竟这事涉及到你的清白,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本来背过手小心翼翼地将钢钉的机械臂往管道里塞,听他这话稍微一愣,实验?什么实验?08从未告诉过你,03这番陈述到底是08跟他说了什么还是单纯试探你?集中在你身上的视线让你的发声系统运行得艰涩,你最终抿了抿嘴唇,没有对这番话做出解释,而是以一个分不清疑问还是陈述的句子将重点模糊到眼下:“你们刚刚在做实验。”
03反而轻易承认:“是。”
你尽可能合理地做出疑问:“是……审问那些人类关于人类组织的信息吗?但我刚醒来的时候08告诉我说,我们已经获知了人类组织的所在地。”
03脸上显出一种怪异而好笑的神情:“那种低级的信息怎么值得我们耗费这么多时候,”他冲身边的07点了点下颔,“跟她解释解释。”
黑发青年飞快望了你一眼,又挪开视线,开口时声音无波无澜:“实验目的有两个,最主要的是我们在研究操纵人类大脑的可能性,人类通过干扰脑电波成功操纵了艾伯特人,反过来我们也可以探索这方面的可能性。实验的另一个次要目的是……”
“和你有关,09。”03冲你点头,面上透出一种艾伯特人特有的、对高效率感到满意的微笑,“恰好你来了。”
他们话中的种种词汇皆指向某种残酷的方位,你的指尖挤在手心中磨动,尖锐的疼痛驱散一部分焦躁带来灼热,让运转的中枢尽量回归平稳。操纵人类的大脑,但你知道兰登的脑中存在精神壁垒,如果是脑与精神方面的研究,他们应该对他暂时束手无策才对……但03从容的态度又不像在某个人类身上尝试了失败,正反两方的观点与论据旗鼓相当,在你脑中排阵对擂,将你逼到一个几乎要乞求唯心主义神明的地步。
“要看看吗,09?”最后是03的一句话震醒你,他冲实验室做了个“请”的动作,你的视线谨慎地挪过去,脑中顿时轰然作响。
他的手套上沾着血。
你紧紧合住手指,一步步走过去靠近。07在你到达面前时稍微退开,按了墙面上某个按键,纯白墙面一点点褪色,像一罐逐渐兑入清水的乳白牛奶。莫名的征兆突然在你胸口,在你脑中,在你耳膜上同时叫嚣起来,将你的身体分成争先恐后想要逃离的部分,像兔子无意中徘徊入了蛇洞。你扶住墙,维持住所有零件的运转,逼迫自己去看清黑暗深处渗出蛇牙的毒液与一闪而逝鲜红的信。
然后你看到了兰登,躺在实验台上的兰登。
有实验员托起他的后脑,掀开他的眼皮以手指直接触碰他的眼球表面,然后就着滴淌的血腥轻描淡写比了个手势,意为“存活”。据说大脑中存在自动保护措施,即在目睹难以承受之事时会自动将其过滤,因而实验室中的画面完全袒/露于你眼底却像被抠去一块的拼图,他的身体被眼睫自动剪辑成黑茫茫的一片,你只看见他的脸,那只手放开了他,他的后脑轻轻磕在台面上,发丝浸入半干的血泊,五窍中淌出的鲜红痕迹像某种奇异的面具花纹。他的眼睛安静合着,睡着了一样。
纯白实验室如今大半被血色沾染,像留有红墨干涸痕迹的空墨水瓶,身着人类组织制服的人群在实验台周围拥挤,鞋底将血泊踩得肮脏,很快又互相沾染着污浊开,与墙壁融合成分不清的油画,白的,红的,黑的,混合的,让人想起临近冬日泼洒山头几近燃烧的枫叶。
你低下头,地板在旋转,重力在倒置,所有机械脏器被卷入同一个漩涡里,让你几近呕吐。
07的声音机械地挤进你的耳中,那语气和曾经商量着如何删改你时如出一辙。有关人类组织的所有信息早在被他们被抓到的第一刻就从脑子中搜了出来,但关于是否能操纵人类大脑和行为这一点没有达成共识,起初他给他们施加痛苦信号,但这群人毕竟是人类中千挑百选的战士,只是痛苦不能使他们服从。然后新的研究方向出现了,他开始试着像修改艾伯特人大脑一样去修改这些人的大脑,这一次研究结论很轻易就得出了,人类的伦理、信仰、道德、底线,和艾伯特人的程序代码是差不多的东西,只要将其删除再码入服从的程序,这些上一秒宁死不屈的人们,下一秒就能心无芥蒂地、亲手去轮/暴他们的指挥官。指挥官的大脑虽然动不了,其自身却恰能充当实验的对象,废物利用,节能高效。
“09?”03的声音逼近你的耳侧,“要来协助吗?”
你抓着胸口的衣服,全身都在颤抖,似乎想将淤积的血块从胸腔中剜出。你抬起头,发现过曝般雪亮的灯光里他的嘴角微微提起。他在笑。
你于是明白了。这个实验除了探究如何操纵人类大脑,另一个次目的,和你有关,03早已认定你是叛变羊群的黑羊,碍于权限却无法对你直接下手,但他找到了和你有关的兰登?加西亚,通过对他的折磨来实现对你的精神凌迟,兰登在他看来从来不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而是烙烫在你灵魂上的、永永远远拿捏着你的软弱之处。如果你承认和他的关系,你会接受处罚,他失去最后的利用价值即会被当成废品处理;如果你不承认和他的关系,他会永远在你眼下遭受折磨。罪名早已钦定,所需的只是冠冕堂皇的证言,09,来选一个吧。
“我不会协助。”你说。
你在03脸上看到了满意之色。
“我和该人类有私通,我为了他杀死了你的一支部队,我对此行为没有丝毫悔恨。因为……”你提高声音,注视着对方的双眼几乎要和人类一样渗出血来,愤怒和痛苦燎起的大火将话语烧成血痂般的焦痕,你的手指伸向对面的青年,你在他水银色的眼中看到不屑与恐惧相混合的黏色,“接下来我想杀死的是你,以、及、在、场、的、所、有、人。”
07低声提醒03:“该启动那个了。”
03略显仓促地从惊慌中撤出,点点头。
意料之中的束缚与压迫降临在你身上,每一处零件都像受到不同重力的牵引,凌迟般的疼痛在全身游窜,让你像被抽去竹竿的稻草人一样瘫倒在地,侧脸贴着地面,正对一墙之隔躺在实验台上的人,狼狈淌出的眼泪从一个眼眶流入另一个眼眶,满地的血液仿佛从内墙中渗出,浸没你的身体,让你像投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那样、温暖而安定。
摸到手中单薄的芯片时,你想到对不起。
大脑猛地卡壳,宕机的尖锐警报从你耳孔中贯穿而出,眼中黑茫茫的一片。你摇了摇头,想驱散盘旋其中的眩晕,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一切让你茫然。
03,07,实验员们,他们都避退般望着你。你想撑起身体,却被袭来的疼痛又一次掼在地面上,跌宕的视线中映入一个平躺的人影,他侧过头,双眼睁开,想要望着你,眼中的蓝色和平常不同,不是阳光洗涤过的靛蓝,而是混浊湿润,灰蒙蒙的,落了雾一样。这个联想让你略感困惑地皱起眉,此前你分明没有见过他啊。
他是谁?
第25章 故友
一只陌生的人形生物,不知为何叫你颇有兴致地端详起来。冷白光线下他看上去更接近一堆红涔涔的烂肉,只裹着由血液作纬由灰尘作经织就的帛衣,削尖的木棍与带锈的铁杵像固定蝴蝶的标本针一样贯透各个裂口与粉色颤动的肉器,暗红血液为手术台至地面挂上一重重柔滑的剧院帷幕。你的视线落到他平摊在身侧的手上,指尖突然轻颤,牵动失去皮肉保护暴露于空气中的青蓝脉管稍抻了抻,你莫名感觉眼球被什么蛰了一下,仓皇退避到他的面部,对上夹杂灰白的黑发下一双混混沌沌的眼睛。
实验室的玻璃墙由透明转至纯白,血腥漫过的肮脏画卷在你眼前合拢,最后一点蓝色像溺入沼泽的闪蝶。你抬头时有阴影盖上你的眼睫,你的兄长03谨慎地走近你,银色细眉纠结成一团,以一种试探的口吻问:“09?”
“你们……”你努力用手臂撑起上身,吐出困惑又夹杂电磁咔嚓的声音,“在做什么?”
阴影降下,纯银的青年在你面前弯身,用掌心托起你的下巴而手指分别扣在两颚,“咔哒”一声折起你的脖颈迫使你与他对视,双眼将你锁住:“我不知道你有靠装傻蒙混过关的习惯,09。”
你只是困惑地皱起眉:“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时候来我这里的?例行视察?”
青年的胸膛起伏缓慢,全身猛地一轻,你被捏着下颚整个提起,单薄身体以对方手掌为结像风铃吊饰一样颤巍巍地晃荡,视线平对上临近燃烧的银色眼珠,“这里是首都星,并非你的九号基地,我不论你是装傻充愣还是脑中枢故障,你对我族的背叛与构陷都已是基本确凿的事实,主母苏醒之时你也将获得最恰当的惩处,请你将其牢记于心,并在仅剩的刑期内为自己的罪行忏悔。”压抑低沉的宣判漫过耳道,脑中枢搅了沙子嗡嗡作响,合紧的手掌压迫着你的发声系统,你发不出任何质疑,只挤出茫然微弱的呜咽。
03松手那刻你脱力摔落地面,像只受了委屈的幼兔一样蜷缩起来。通道外部纷杂齿轮滚动声由远及近,几台镍灰色的钢钉亮着红色警示灯滑进来,凑近汇报了03什么,青年刚刚放平的细眉又严厉皱起,他挥挥手,两台钢钉伸出钢铁臂肢将软成一摊的你从地上钳起,合金锁扣拢你的四肢。“先关起来。”03撂下这么一句便带着一行人匆匆离开,你被架着双肩关进一间空实验室,身体在狭小囚窗漏下的方形光亮里缩起,思维中枢被困惑的沙丘埋过,你想到刚才实验室中那只人形生物,胸腔左侧的零件弹出电弧,骨骼深处难以言喻地抽疼着。
你尝试同看守的钢钉交流,低等机械对你的发问不做回答,最终你只问到了时间信息,与你最后的记忆对比竟已过去三个月,你的记忆被覆盖得一片空白,只剩红色问号四处徘徊。
时间过去了大概四分之三个标准时,门口的钢钉收到什么通知似的闪了闪鲜红视灯,转过头来解锁实验门,你被它们带出实验室,押送往外,一路上你发现这里接近你印象中的中央实验室,果然如03所说你置身于首都星川陀,记忆的最后应当是你驻扎在09-003号行星上刚结束一场针对反叛者的围剿,你的思维跟不上这一切巨变,只能凝滞着等候发落。钢钉们押着沉默不语的你走出大门,纯白无暇的中央大道上空无一人,高高低低的巨幅屏幕孤独地亮,你的思绪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你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高高低低的巨幅屏幕千篇一律播放着同一段视频,视频中你与某位被削掉下半截身体的艾伯特人对峙着,白发红眼正是你许久不见的哥哥08,他姿态闲适地以双手支撑身躯,吐出的一字一句还贴心地配上了字幕,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将你一点点推进诧异与惊骇的漩涡。
“……我这次主要目的是,在庆典上制造混乱吸引注意,让后方潜伏的间谍能入侵艾伯特的中枢和某些地区寻找他们想要的信息。”
“艾伯特人习惯选择最稳妥最有效率的方法。”
“01,我就是为了反抗她啊。”
“01就是那个巨大的洞穴,留下她认为有用的功能,剔除她觉得无用的东西,我们一直在被动地退化,失去本该拥有的东西。”
空寂城邦中只有08的声音轻松自在地响着,像夜风吹落松柏枝头的积雪,酝酿着,积攒着,带来某一场变革暴风雪的征兆。你望着他的视线则和视频中如出一辙的发虚,你知道08行事古怪却不知道他包藏着反叛之心,03刚才指责你背叛族群,莫非在这空白的三个月里你曾与08勾结做过什么。理性在第一时间否认,不知何处萌发的悸动却蠢蠢欲动,身体被分裂两半,钢铁伤口中长出血肉脓包,单薄外皮勉强压抑几欲勃发的稠浆,让你每走一步都感觉全身胀痛。
你被押送到边缘广场,远远望去广场中心已被武装型艾伯特人团团包围,你被径直带过去,它们朝两侧退开,摩西之杖分开的海水一般让出一条道。人群中间你看到03,04,05,06和07,你的兄姊几乎都在这里,最中央是一艘舰门敞开的舰船,白发红眼身材纤细的青年坐在升降梯上百无聊赖打着哈欠,正是所有视频中的主角08,看见你他昏昏欲睡的眼睛一下子亮起,热情地朝你招了招手。你困惑地眨眼,听到一旁03压沉的声音:“09已经带来了,现在满意了吗,08?”
08笑眯眯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09,过来。”
你环顾一圈,得到03压抑着不满的同意眼神后,谨慎地迈步过去,08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走下升降梯,左右着端详你,纯白眼睫下渗出血点般的笑意,轻咳一声说:“看样子你已经摆脱操控了?哎呀真是失策……”
你皱眉:“你在做什么?”
他耸耸肩,“没什么,想见见你而已,你现在的记忆中我们应该好久没见过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