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记得他只是为了新画来采风的?
跨了大半个国家,挑挑拣拣,专门选了个地广人稀的,顶着极强的紫外线来,结果还是能遇上熟……嗯,夹生的人。
“他家里那档子事,咱们几个外人也插不上手,但总不能看着泊简唯一的弟弟再出事吧?回头百年之后,咱们怎么去见他?”
耳机里的人还在唠叨,很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太不是人了,亦无殊道:“行了,我去看看。”
他挂了微信通话,看着上面的通话时长挑了下眉,真能说。
等他循着时间到火车站时,已经比朋友发过来的时间晚了半小时。
四周旅客行人如织,他对着花花绿绿的人群沉思了几分钟,给朋友发了条信息:
“你是不是还没告诉我他长什么样?”
说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但他小学就随父母搬去了其他城市,这些年里全靠一个三人小群艰难维系着微薄的友情,某鹅不倒,友谊不散。
他又是个万事不往心里放的,要不是这小子成天在他们几个面前炫耀他弟弟,他连朋友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都不知道。
事实上,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个弟弟叫什么名字,更别提长相了。
“哦,你等等,我这里有照片,我找一下发给你,反正就是特漂亮一小孩,你先看看有没有那种长的特别突出的,泊简天天把他弟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神仙下凡呢,等等啊……诶我这照片存哪去了?”
长的特别突出的?
亦无殊环顾了一周,入目只有墨镜围巾口罩,别说长相,能看清半张脸都算这人出门没看攻略,再不然就是为了出片要风度不要温度。
他默默地想,你怎么不说他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呢?
这是要让他大海捞针啊。
“你找吧,我等你找。”亦无殊也找,找凳子,打算坐着等。
但众所周知,火车站出口没几个可以坐的地方,大家都自力更生,能坐行李的就坐行李,没行李的坐同伴,但亦无殊两手空空,一没带箱子二没带人,只能自己转悠。
“或者你问问他溜达到哪去了?”
半个小时,打个车说不定都能飙到市区去了,那不是游鱼入水,更难找了吗?
朋友懵了一下,“为什么让我问?我直接把电话给你,你给他打不行吗?”
下意识避免和外人交流的亦无殊:“……嗯,也行,我自己问,不让你这个中间商赚差价,传话都传不明白。”
朋友:“???”
亦无殊不动声色把话题绕过去,成功拿到了电话,正要打过去,余光瞥见一块招牌,是一家吸氧气的店,专门给高反的游客准备,心中不知怎的一动,抬脚朝哪边走过去,顺手拨通了电话。
“最好别给我又跑其他地方……”
电话铃声自前方响起。
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歌,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歌,不是大火那几首,很小众,但朋友很喜欢,还没搬家那几年,天天都能听到他在放,这旋律亦无殊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这么多年没见,又是在雪域高原上,心中蓦地生出些物是人非之感。
不过,这样的巧合……
亦无殊循着声音望过去。
小店简陋的床上,一个年轻人背对他坐在窗边,仗着店里有空调,把羽绒服搭在一旁,宽松白T恤下可见清瘦脊背,水洗牛仔裤包括的长腿随意垂着,干净得和周围藏区气息浓厚的装饰格格不入,只能看见小半张侧脸,只能说……确实好看。
就是这个脸色……年轻人身体不大行啊。
不过,又是亲人离世大起大落,又是独自一人背井离乡,坐了这么久的车,跑到这海拔几千的地方来,还公然穿这么单薄,这脸色也还算正常。
手机就丢在身后的床上,任凭它怎么震动,都没往后看一眼,当个音响放歌似的。
人穿的干净,手机也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贴纸和手机壳,柔软的黑发衬得那张白净的脸还有些乖巧,还好,只是有点小叛逆而已,起码不是个鬼火黄毛少年。
亦无殊不想扰人清净,挂了电话,手机的振动随之停止。
与此同时,朋友的照片也终于发了过来。
竟然是一张兄弟俩的合照。
这俩兄弟还真是会长,总共就那么几个部位,竟然能长得一点都不像。
照片上其中一人他认识,年年在群里强行爆照,不熟都不行,旁边一个没看过的,应该就是他弟弟。
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被兄长架住肩膀,强行拍丑照,又是不耐又是无语。
但就是这么垃圾的拍照技术,鬼畜的光影构图,这么臭的脸色,尚且青涩没完全长开的五官,也能看出那张脸惊人的美。
亦无殊心中隐隐一动,这人的五官比例不错啊,适合做成雕塑,况且这还小,再长大点都能对着他的脸建模了。
确实是这个了,没找错人。
“找到了吗?流窜到哪去了,哎呀西藏那么大,不会走丢了吧?”朋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隔着文字都能看出对面人愁眉不展的表情,活像个老妈子。
“没丢,被高反封印了,暂时流窜不动。”
他按熄了手机。
“翎卿?”亦无殊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叫了这人一声。
那人一动不动,在床上入定了一样。
亦无殊寻思着,这人该不会睁着眼就晕过去了吧?脆皮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