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缺少食物,还可能是因为愤怒。”

那片灰暗天穹下,被初生的魔神毫不在意地夺走生命,再以神力强行蜕变为更强大形态的黑龙,死去后永远黯淡的双眸,哪怕立于苍穹之下,也永远失去了生命。

少年魔神恣意张扬,为身下的强大坐骑感到满意。

而祂看不到的时空中,少年缓缓跪在黑龙的鼻梁上,抱住了眼前漠然沦为傀儡的伙伴。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悲伤。

从诞生起就塞满了怒火和毁灭欲的心脏,第一次褪去滚烫的愤怒毒汁,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疼痛。

“我们生于恶欲,从诞生那一刻起,就被无边无际的负面情绪纠缠,嫉妒、怨恨、怒火磨灭了我们的理智,以至于一直在愤怒,愤怒于这个世界,愤怒于亦无殊,从来没有冷静下来好好思考过。”

男孩望着他,有些急切,又有些不解,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额前的发忽然被恶劣地揉乱,听到自己说:

“愤怒的是孩子,会冷静思考的才是人。”

“譬如现在,”翎卿微微弯起眼睛,“你感觉到了什么?”

男孩仰起头,额头上的手依旧紧贴着他,他茫然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摒除一切怨恨、愤怒、不甘,他感受到了同源的悸动。

耳边喧嚣的杂音飞快流走,一切痛恨辱骂渐渐远去,再听不见分毫,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但其实没有,没有人保护他,是这些东西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听见了山涧泉水流动的声音,小鸟的鸣叫,花朵绽开时啪的那一声。

惊心动魄也不过如此,死亡过去就是新生,男孩迷茫地望向他,

那是亦无殊在见他的第一眼感受到的悸动,可他到死才感觉到。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翎卿问他。

“你刚刚不是说你有朋友吗?”男孩别扭地说,“我想去看看。”

“好。”

一直到傍晚,书房门被推开,亦无殊没在翎卿身边见着小的,“回去了吗?”

“嗯。”翎卿走到桌子前,弯腰去看他的侧脸。

他已经不再是少年清瘦纤细的身形,颀长而不失优美,这样一手撑着桌子,俯身下来的动作,都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亦无殊问:“去哪玩了?”

“叫他回去杀宁佛微还有你那个规则了。”

“你就教人家打打杀杀啊?”

“那不然还能教什么?”翎卿笑道,手一撑桌子,半坐在桌子边沿,“还去魔域那边走了一天,把奈云容容他们都看傻眼了,还以为我是带私生子回去。”

“然后?”

“然后就围在一边帮我出谋划策啊,还千方百计帮我拦着傅鹤他们,生怕他们来找你通风报信。”翎卿唇边溢出笑。

“虽然知道他们不会骂你,但是不是也太过分了,好歹劝你一句呢?”

“劝了啊,奈云容容用看人渣的眼神看了我半天呢,我解释了都没用,还是傅鹤他们把人认了出来,才还了我一个清白。”

“一边觉得你做错了一边帮你掩盖是吧?”

“是的呢。”翎卿低下头,“但我这不是回家了吗?”

亦无殊把笔搁回笔架上,“我这要是哪一天被你抛弃了,都无处申冤啊。”

翎卿去看他写的字,“人生若只如初见?”他意外,“你竟然喜欢这句诗?”

“不,”亦无殊眉眼这才稍稍带了点笑,坚定道,“这是我最讨厌的一句诗。”

他向后靠了靠,“今天心情很好?”

虽说没有哪天不好的,但今天似乎格外的……愉悦,还出去玩了这么久才回来。

“很好啊。”

“因为看我出丑了?”

“怎么会?”翎卿扬眉,眉眼都舒展了开来,他半靠半站着,自然比亦无殊坐着要高,这样看下去时,亦无殊只能瞧见他小半张侧脸,“我不心疼你吗?他都快拿眼刀把我剐了,我不也亲了你?”

“他哪是剐你,是恨不得活吃了我才对。”

“也生我的气啊。”翎卿回忆着小的那个自己又气愤又委屈的模样,偏了下头,掌心轻按着亦无殊刚写完的字,洁白指尖沾了点墨汁,他抬起来,指尖捻了捻,没能蹭掉,也不是多大个事,索性不管了。

他一天里淋了不知多少遍净尘诀,去魔域时,小翎卿在他房间里里里外外地施法,硬是给他全都“打扫”了一遍,好像想把亦无殊的痕迹全部剔除出去,他陪着看了一下午,现在不大想用这法术了。

“手给我。”亦无殊叹气。

翎卿低下睫毛,就把手给他。

在他擦手的时候,翎卿说:“但他这么生气了,也还是没跟我动手。”

亦无殊“嗯”了声。

“亦无殊,在很长的时间里,我能确认的,世界上爱我的人,就只有我自己。”

“……嗯?”亦无殊拎着他的手指,晃了晃,“再说一遍,只有谁?”

“我自己啊,不然呢?你反思一下你自己,突然闯到我家里来,把我连根拔起,搬回了你家,我一个水生的花,你给我种土里,让我几百年都长不大,还整天跟听不懂人话似的,看着就别有居心,我能信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