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卿不明白他这么大反应是为什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对这方面并不敏感啊,别说看到别人不穿衣服,就是自己不穿,那也无所谓的。

他刚长大那会儿,还拿不穿衣服威胁亦无殊,让亦无殊继续给他当牛做马来着。

翎卿低头看了眼自己,若有所悟,“你是接受不了自己长大之后和亦无殊睡了吗?”

男孩原本都捂着脸蹲下去了,听他一说,指缝里露出大眼睛来,说不定是羞的还是气的:“你还说!”

翎卿挑眉,“你至少都五百岁了吧,听不得这些?”

他生来就有记忆,世间这些事不知看过凡几,远不是外表这样不谙世事。所以还是接受不了自己和敌人搅和到一起去了?

饭桌上,翎卿随手系上腰带,立刻有小傀儡来拉开凳子,木头雕刻的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

翎卿拍了拍傀儡的头,小傀儡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男孩一言不发地观察他。

饭厅边珠帘一动,亦无殊撩开帘子,难得把他那一头长发束起来了,长衣若雪,不见其他装饰。

翎卿还未坐下,转头和他交换了个眼神,唇边弧度加深。

终于说服自己了?

他看到自己倒没多大反应,亦无殊却很是不自在,这会儿下来,看来是平复好了。

亦无殊接到他目光,鸦羽下清浅的眸子动了动,泛出几分浅淡的无奈,走到桌边,还没碰到桌子,已经坐好的男孩忽然抱着碗起身,挪到了他斜对面,离他最远的地方。

排斥之情溢于言表。

人大概就是要常受伤,才察觉不出痛,一旦伤口愈合,又被温柔以待许久,再被针刺一下,就是锥心刺骨的痛,亦无殊许久没被翎卿这么明晃晃地厌恶了,虽不至于难过,视线却还是定格一瞬,只不过很快释然,余光瞥见旁边腰抵着椅背看热闹的人。

“你就这么看着他欺负我?”他微微侧过头,无声问。

“我要是不看着,不就帮着你欺负他了吗?”

翎卿说得恶劣,搭在椅背上的指却泛起痒,清风拂过一般,细如蛛丝的丝线落在他手上,一圈圈绕紧。

旁边的人浅色的眉目低垂,月发金瞳,衣衫严整,连领口袖口都一丝不苟,雪色皎皎,仿佛山巅的一捧清雪。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细密的痒让翎卿无意识蜷起手指,他抑制住喉间的笑意,唇角轻动,“正经点,师尊,‘我’还看着呢。”

男孩冷冷道:“你俩能把头转过去再说吗?”

翎卿眸光轻轻一转,长睫下流转含笑的目光落在对面年幼的自己身上,男孩莫名升起了不妙的预感,下一秒就见对面,翎卿抬手揽住旁边的人,吻了上去。

“!”男孩差点失手把碗摔了。

翎卿抬手,在绯红的唇边轻轻一碰,擦去残留的水渍,笑意萦然,在桌边坐下。

但男孩是彻底吃不下去了,翎卿夹饺子的时候他盯着翎卿手腕上的吻痕,翎卿喝汤的时候他盯着翎卿泛红的唇角。

翎卿无意识靠在亦无殊那边,和亦无殊小声说话,乃至于朝他张了张口,示意亦无殊把自己碗里的汤圆上供一颗时,男孩瞳孔地震,好像天塌了一样。

翎卿吃完了起身,他立刻跳下凳子,跟了上去。

还不忘扭头防备亦无殊,“你不准过来。”

一顿饭足够亦无殊收拾好心情了,眉目含笑,双手环胸斜倚在门边:“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男孩早通过周围的陈设将这里认出来了,这不是他的寝殿,但是那又如何呢?他冷笑一声,就想动手。

可就在这时,翎卿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成年人的手将孩子半个脑袋都盖住,把他刚酝酿起的杀意又揉灭了。

他仰头看着翎卿,不知想了什么,小手拽住他袖子,整个人就贴到他腿边去了,抿着嘴无声看着他。

亦无殊开了眼,翎卿还能有这样找靠山的时候?真是两万年没见过的奇观。

翎卿看得好笑,对亦无殊说:“你去做你的事吧,我带他玩。”

亦无殊对此持怀疑态度,小翎卿脾气可不好,大翎卿脾气更差,这两人都极端的以自我为中心,要求身边的人无条件服从他们,现在凑到一起去,等会儿可别打起来。

可不等他说什么,翎卿摆了摆手,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哎,客官,您的糖画好嘞!”集市上,包着白布头巾的老板给两个糖画压上竹签,小心铲起来,递给翎卿。

画成胖兔子形状的蜜糖还未完全冷却,甜腻的香味充斥着人的鼻腔。

翎卿付了钱,把其中一个递给身边的男孩,两人一人一个,在湖堤边坐下。

借着周边的建筑,还有往来的人,翎卿确定了,不是他们跑去了从前,而是小时候的他不知为何跑了过来。

男孩啃了一口兔子耳朵,含着糖欲言又止。

“例如我是谁,你是谁,亦无殊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问题就不用问了,前面的你知道,后面那个我也不知道。”翎卿把兔子拿在手里,没吃,只是拿在手中翻看。

“……那你为什么会和他搅和在一起?还有你们今早……这个你总能回答了吧?”

男孩又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糖,用力嚼着,半边小脸隆起,不满地瞪了翎卿一眼,那眼神好像自己最亲密的伙伴,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背叛了他。

“没有为什么,你又想不明白,你这会儿还觉得这些都是狗屁呢。”翎卿答完一个,手肘搭着膝盖,眺望河底边的杨柳,璀璨瑰丽的金瞳掩在睫羽下,只轻轻一眨,就泛开了无边的潋滟,“至于今早,你也可以理解为,结了婚的人就是这样。”

男孩拿眼睛瞪他。

翎卿歪头,“我小时候眼睛还挺大的。”

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