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无殊道:“谁叫你就喜欢这种?”
“这醋就没必要了吧?”翎卿失笑,“非玙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不提了,展洛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可是直接扑到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大喊英雄救命的。”
展洛那时还是展佑丞。
这小子自称什么一脉单传的神偷传人,其实整一脉上都只有他一个人,翻开师门宗谱,一溜全是他自己。
但这小子传这么多代,技艺那是一点没有。
两人第一次相遇时,展佑丞在一户人家里做短工。
但他和翎卿一样,都不知道,魔域里就没有做工一说,只有当牛做马为奴,工钱那是想都别想的。
其他人是被强迫,他是自己屁颠屁颠送上门,白干一个月,领不到钱,主家给他们的餐饭又少得可怜,其他人还能吊着命,展洛这种胃口大的,是真的要了命了。
他饿得两眼发昏了,趁着主家宴请客人,跑去人家办的宴席上偷烧鸡吃,还是去厨房偷,不出意外又一次失手被抓,被人撵得鸡飞狗跳,一边道歉一边抱头鼠窜,撞到翎卿面前时嘴里还叼着一根鸡腿。
过了百岁后,翎卿凡是出现,基本就是一身披麻戴孝,本就纤细,用这种雪白宽大的斗篷一披,用旁人背地里形容他的话来说,把他往树上一挂,都不用化妆,就能比吊死鬼还吊死鬼。
展佑丞这一撞,他衣摆霍然印上一个油腻腻的印子。
他看着那个印子,许久没说话。
魔域的少主向来沉默寡言,极少开口,比之坚冰还要不近人情。
白麻斗篷和面具将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外人只能看到他白得吓人的下颌。
追上来的人一看他,当场就跪了。
主人家更是不堪。
平日里横行霸道动辄把人当牲畜打死的大魔修,膝行到他面前,战战兢兢地解释,毫不犹豫就把展佑丞交给他处置。
翎卿漠然置之,并不搭理。
事实上,在展佑丞撞到他面前时,他已经快有一年没有开口说话了,人也越来越倦怠,精神麻木,提不起兴趣,也生不出情绪,看什么都像看石头。
他那时比起死人,也就是还能喘气的区别。
温孤宴舟站在他身旁,不需要他开口,便了然地上前把人打发了。
等那些人屁滚尿流跑走,展佑丞哆哆嗦嗦撒开手,“那个……我我我……我可以做工还债,真的,我什么都能干,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他不知道,如果翎卿不想让他碰到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撞在他身上的,甚至都不需要自己挪步去躲,温孤宴舟就能把人斩杀于三尺之外。
但翎卿没让温孤宴舟动手。
主要是觉得这小子太蠢了,跑到魔域来给人做工,还在街上乱跑,逮着个人就往上撞,都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但是又很奇异的,看着展佑丞的眼睛,湿漉漉的,小狗一样的眼睛,干净得不像是魔域能养出来的人,他又改了主意。
“这样吗?”他沙哑道,久未开口的嗓子不比沙子磨过好听,“那你记住你说的话。”
温孤宴舟惊讶地看着他。
翎卿没解释,他也不需要向谁解释。
他已经太久没见过这样温暖的生物了,长得越来越像个死人,不说也不动的时候,往雪地里一坐,别人都分不清他是不是个活物。
活得也像个死人,所有事情一眼望得到头,生活就像死水一样不起波澜。
展佑丞想要吃饱,他想感受一下活人的气息,正好不是吗?
只是展佑丞能带来的影响终究有限。
虽然知道无用,翎卿还是等纸钱烧尽了,才罢手,转而握住亦无殊的手,不是很缠绵的握法,直接便把对方大半只手握住,低眸静了静,才道:“爹,娘,这是我准备携手一生的人,抱歉现在才带人来看你们。”
亦无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定。
准备携手一生的人。
短短八个字,比他打的千字腹稿还要让他妥帖,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亦无殊能感受他手心里微凉汗湿,指尖还在轻微发着颤,只是始终没有松开他,但随着他说的话,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稳定了下来。
“……去处理了一点旧事,当年那些人都死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坟前整整齐齐九个盒子,百里璟,方博轩,金逸泓,谢斯南,周云意,卫屿舟,席沨翊。
还有当年那两个邪修,当时就死于周云意之手,尸骨草草丢弃,骨灰也被他一并挖了出来,祭于坟前。
百里璟死的时候连根头发都没剩下,是用他往日的佩剑代替,谢斯南的头,他从晋国离开时特地带走的,周云意的骨灰,卫屿舟的手。
至于席沨翊。
席沨翊被沐青长老重创,又被横宗带走之后,据说很是受了一番拷打。
横宗想让他张口指证,说整件事都是镜宗指使,他当年被驱逐一世,也完全是出于阴谋布局,至于后来镜宗对他下死手,就更好解释了,利益分配不均,亦或者直接点,狗咬狗,黑吃黑,卸磨杀驴,多的是理由说得通。
反正宗主也死了,总不能一点利益都捞不到吧。
席沨翊也是恨毒了镜宗,大概是想反正都落到这个境地了,不如鱼死网破,横宗给了他个思路,他当即把整件事全推倒了南荣掌门头上。
但这种事上南荣掌门算得上是熟练手了。
面对横宗来势汹汹的指责,他万分和气,万分从容,无比淡定,笑呵呵说了一句话:“事情过去还不到两个月,看来诸位已然忘了绮寒圣女是如何死的?”
横宗一众弟子不明所以,长老们却生生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