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亦无殊要走,他还未思考便拉住了亦无殊的衣摆,“……您……”
亦无殊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便如清冷的月辉,凉浸浸落在他身上。
沈眠以的舌头尝不出铁锈味了,干涩得没有一点滋润,道:“即便犯下这样的大错,意欲毁灭世界,酿成滔天大祸……您还不愿意放弃他吗?”
身上的月辉凝成霜雪,沈眠以打了个寒战。
亦无殊轻声道:“在你们招惹他之前,他都快把这件事忘掉了。”
沈眠以:“可……”
“沈眠以,”亦无殊以神力为刀,将他拽住的衣摆割裂,看着沈眠以依着惯性摔倒在地,一字一字道,“我多年心血……是让你拿着试探的吗?”
“是谁给你们错觉,他被拘禁在那座岛上,失了自由,就可以让你们随意摆弄?”
神明引而不发的怒火在此时才破开外头罩着的壳,从万里冰层下露出端倪,那冰冷的目光压得沈眠以脖子发出断裂似的声响,在威压下险些匍匐在地。
他苦苦支撑,五脏六腑尽皆挤作一团,猛地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沈眠以眼前阵阵发花,还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哪怕是初见翎卿那日都不曾。
他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亦无殊拂袖往外走去,低沉声线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我既然夺走了他的自由,就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
沈眠以几次张嘴,千言万语堵塞在心口,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叛离,也没有拜别,他就这样轻而易举被驱逐,想着这些年的经历,颓然跪地。
江映秋挣扎许久,还是上前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擦吧。”
沈眠以一瞬间又老了十岁,两颊生出皱纹,推开他的手,自己拿袖子擦了下巴上的血,“不必了,走吧。”
去处刑台,去他逃不过的宿命。
-
神岛之上。
终年不歇的瀑布自四方流泻而下,在半空留下一道清澈的水帘,终年彩虹环绕,如梦似幻。
一条浮空的石桥连接起岛上岛下。
亦无殊分开结界,走入其中时,很是失了回神。
他少有这样恍如隔世之感,可望着不远处那人,还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瀑布的源头是一片广阔的湖,站在岸边一眼望不到头,池面上万丈雪白莲花盛开,大的足有头老虎那么大,小的却不过指尖大小,在碧绿莲叶间挨挨挤挤,凑成一堆。
天光未落,橙金色夕阳倒映在澄澈湖面上,洁白的莲花也被渡上一层烟霞之色,静静盛开在水面上。
翎卿背对着他坐在岛屿边上,瀑布自他腿边倾泻而下,将他身上那件从非玙身上夺来的外衫浸得湿透,薄薄一层轻纱黏在那双新生的修长小腿边。
他那些长长的发丝全都散落在水中,比起满池莲花,他更像是那朵开在水边的莲。
亦无殊解了外袍披在他身上,低头给他束腰带,轻声问他:“在做什么?”
“看夕阳。”
亦无殊的衣服给他穿就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显得他身量格外纤细,乍一看竟有些温软的意味,衣裾逶迤到水中,很快被水浸湿。
亦无殊道:“有什么好看的,先起来,一会儿又冷着你。”
翎卿却没理他。
“我在地下那些年,是看不到夕阳的。”
水中的莲花逐水飘零,翎卿随手在水中一划,捻起一朵小些的,在水中洗濯净了,并了两指送入口中,只以绯红的唇含着,惬意地弯了弯眼睛,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足尖将水踢飞,囫囵道,“说不定以后也看不到了。”
“为什么?”
“你不杀我吗?”翎卿将花含深了些,舌尖抵着花,无所谓地说。
“我为什么要杀了你?”
“是这样啊……”翎卿手还撑着身后,转头时从衣襟中露出的锁骨深深凹陷下去,浓黑长睫下那双眸子流转的光约莫的讶异的,但很快,就转变为了更深的、让人看不透的玄黑。
“……又要把我关起来了吗?”
亦无殊想提醒他现在是个大人了,不再是小孩子那样随意,把衣衫合好,这样不太妥当。
翎卿忽然朝他倾身,仔细盯着他的眼睛,水中浸过的冰凉指尖抚上他眼角,好半晌,眸子弯得更深。
“原来我长大之后是这样啊。”
“……旁边不是有水?”亦无殊被定在他手下,不太敢动。
那瀑布般的黑发下露出少年雪白的下颌,更隐秘的脖颈和锁骨也窥得一丝霞光,同样被镀了一层橙金,在那温软皮肤上抹了层金粉般,一路隐没到他的领口之下。
翎卿收回手。
眼角边的凉意消散,亦无殊低了下眼,见他伸手去搅了搅那潺潺流淌的水面,把水波搅得破碎,“照过了,像鬼一样。”
亦无殊盯着水中零零碎碎的影子,“你把头发扎起来,好好穿衣服,怎么会像……”
翎卿忽然抬起下颌,温软唇角一刹擦过他侧脸,两指抵着他侧脸,迫使他偏过头,拖着懒洋洋的调子,“不杀我的话……麻烦配合一下。”
亦无殊想去拿开他的手,道:“做什么?”
翎卿撩开他头发,张口咬在他脖颈上,尖齿刺破皮肤,深深扎进他血肉之中。